顾临安

十八又楚(邦信史向)

道可道不可:

楚地三篇寂、困、欲一起发了,在十八里算七、八、九,时间线缺垓下一篇败,随后补上。
望食用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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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
  
  正月底,楚地有了新王,热闹非常。
  连给楚王做王服,在下邳都热闹了几日。赶着大典时候穿。制下的东西本来也不难,就是赶工,中间还出了一个小错。说是赶王服的匠人弄错了一些什么,王服是绝不能有丝毫违制的东西,改起来又麻烦许多,只能夜里又赶,匠人就有几日都不能睡了。
  管着的人来求见楚王,说了这些,请求责罚。新任的楚王只摆摆手让人继续做就是,不必责罚。停了一会儿又吩咐道,让人休息,也不可太过劳累。
  楚王还笑了笑道:“真赶不上日子,就改了也没什么。”
  这般仁慈的,倒不像外头传言,说楚王是战场上下来的,很有戾气。回报的人退出来,觉得这楚王宫,真是冷冷清清的,没什么生气。就连刚才看楚王一个人在看书简的样子,都觉得冷冷清清。
  王大概都应该是风光无限的。
  这样冷冷清清的……
  不像一个王,该有的样子。
  
  偌大的楚地,都很热闹,唯有楚王宫冷冷清清。
  李左车每次来见楚王,就觉得王宫更冷清了很多。他一路到偏殿来,路上连个守卫都没有。王宫门口守卫森严,里边就完全冷清起来。
  大概是楚王不喜欢人多热闹,就把人都打发到别的地方了,不在身边伺候着。王宫的守卫也都是皇帝继位后,派给楚王护送新王到下邳的人。也就顺势留在楚地,护卫楚王。
  韩信越来越不喜欢人跟着他。李左车如今见到他,都只能看见这个年轻人自己在做什么,竟而连以往那些跟在身边的人,都不太见了。
  还是一样的年轻,容颜依旧,甚至比当年见到的汉军左丞相更好看了。李左车时常能回忆起韩信当初见他的样子。
  约是当年要见他,特意换了一身装扮。没有铠甲在身的韩信,显得身形单薄。他给李左车行礼,待之以师。
  当年见到韩信,也不过是汉三年的事情。如今也只两年,韩信就像过了二十年一样。世人只道他封王衣锦还乡,也仅有身边的几个人,知道这位楚王心里太多不能说也说不出来的落寞。
  第一次来楚王宫,韩信特意邀了李左车一起。绕路在宫里随意走走,下邳的王宫染新的味道还浓郁,工匠仍在忙碌。华贵宫墙,亭台楼榭。
  引水的池子还没有完全注满,边里石台砌着。韩信在池子边站了许久,浅水照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个模样。
  李左车就在他身边立着,看韩信一直凝视着水里,不知道他要在水里看出个什么。
  新任的楚王看了片刻水,才道:“我在淮阴时,有一日饿得很了,就去水边钓鱼。那里的水比这要清上许多,我看水里有游鱼往来,可惜……”
  可惜没有一条上钩。
  韩信蹲下身来,水池深着,水却浅,他靠近也还不太能摸到冰凉的水。身边跟着的人急忙过来护着,怕楚王掉进水里。
  韩信忽然就笑了。
  这个年轻人在水边,异常爽朗的大笑。
  李左车长叹息一声。若是蒯通在,大抵也能明白韩信笑什么。
  
  偏殿里燃着几个炭盆。刚出正月,天气还冷得很。韩信又是畏寒的人,炭盆点得很近。殿里太大,就算燃了几个盆,若放得远了,也还是冷。
  韩信裹着也厚,裘毯盖在腿上,手握着竹简正看。看到李左车进来,起身见礼,称先生。他见李左车的礼数,这两年也从未缺过,都是待之如师。
  韩信在偏殿待着,宫殿冷寂,他一早就到这里来看书,让人把竹简搬过来以后,就把人都打发走了。起身掀了裘毯,又冷了一阵。等彼此坐好,韩信又将毯子裹上。李左车看他如此畏寒,又想起这样冷的日子,怕还有一个月。
  等到三月中,春寒才能过。
  绵长的一个月,如此空大的王宫……看着眼前收起书简的楚王,忽而难过。
  韩信却笑了笑。炭炉上熏着小壶,水沸以后,韩信自己动手将他拎下来。“以前在汉中,萧何丞相请我喝茶,这些我不懂。想来先生是懂的?”
  李左车点头,等着沸水稍凉,才将茶饼敲下一点泡上。这些东西如今都难找,从巴蜀传过来的,味道苦涩,也没有多少人喜欢。
  韩信接过一杯,放在嘴边尝了尝。茶器极小,一口就要尽,苦得厉害,还满是叶片的涩和树木的青。韩信道:“先生打算几时离开?”
  李左车低头道:“即刻动身。”
  “即刻啊……”韩信将手中的小具放回几案,“也是他的脾气。不肯让人在我身边多留。”
  李左车又给他倒了一杯茶,“这些话,王日后不可在人面前说起。”
  “信知。”韩信没有再喝,只重新摊开书简。书简下压着的,恰是皇帝派人送来的旨。李左车知道,当是调自己到太子身边,辅佐太子的那封。“我只道先生还能参加大典,看我王服加身。”
  “先生此去太子身边,保重。”
  李左车很想再和这个年轻人说些什么,但也清楚,车马已经在府外等了。李左车起身给楚王行了大礼。
  韩信在上位受了,没有起身送人。
  李左车退出偏殿,殿里光线也不太亮,极空极寒的殿里,仅有楚王一个人坐在几案后,厚裘裹紧。
  这样孤独的日子,也许他还要过很久……幸而还可过这样孤独的日子。
  李左车又叹息一声。
  
  楚王的王服还是如期赶制了出来,最终也没有人敢在这样的日子里出错。华贵至极的王服裹在身上,身边的人伺候韩信穿好。盛装之下的楚王,更显得华贵不凡,贵不可言。
  韩信问身边一个年轻人,“你可曾想到本王有今日?”
  那人急忙跪下,战战兢兢。
  楚王着华服俯下身,“本王昔日从你胯下钻过时,也不曾想过会有今日。”韩信笑得很得意。
  身边的人都看的到的得意。
  这才是一个王该有的模样。
  盛装华服,富贵显赫。他该当得意万分。
  
  新任的楚王有个习惯,巡查辖内的县邑,都一定要带许多的护卫牢牢护持着楚王。有人将这些报告给汉皇,陛下也只道,楚王有意思极了。
  不知道为什么有了这个习惯。
  刘邦就写了一封信给韩信,派使者送过去。道,问楚王近来可好。
  韩信接到信也过了些时候。二月过半,还是春寒,也有几朵零星开着的散花。太过鲜有,往南边走才偶然觅得一丝春色。
  车马匆匆,一闪而过,韩信倒也没让人停下来。
  韩信在车上拆了刘邦给他写的信,见了皇帝的使者。刘邦在信上问了他几句闲话,语气颇为温和。又在信里说了几件汉中的旧事,念及天气尚寒,说加衣云云。
  韩信裹紧了暖厚的衣服,又看了片刻,才将信收起来。等到汉皇的使者离开,韩信又见了临江王派来的使者。
  临江王派来的使者比汉皇的使者早到一些,也等了些时候。来时不说是临江王的使者,只跟护卫道是楚王家乡的人,来求见楚王。
  韩信见了发觉不认识,才说了是临江王的使者。
  使者来,也是带了临江王的书信。韩信只看了一眼,就皱起眉让人退下。来信里言辞激烈,尽是些劝韩信自立,取汉而代之的话。
  韩信让人拿了金给使者,道是家乡故人,理应有谢。却对临江王的书信,只字不回。
  
  二月未过,临江王果然谋反。打出了效忠项王的名义。项王连尸骨都不能保全,如今还有人效忠项王……
  韩信只是默然。
  跟着这个消息一起来的,还有汉皇的使者。要求楚王出兵千人,同各诸侯王组成联军,由卢绾刘贾将军率领,共同剿灭临江王谋反。
  韩信让人去点兵带走,自己依然在偏殿里,自顾自的擦剑。
  他从淮阴时带出来的这柄剑,也很久没有擦过了。平日里都放起来,如今也不需要经常带着,久了就有些忘记。早时见落了灰,才想起来擦拭。以前佩戴在身边,无事时擦得勤快,锋刃光芒外露。年月日久,连锋刃都不再如初时一般。
  宫里伺候的人许多,一早又被韩信往外打发走了许多,剩下的就远远在殿外立着。楚王在外巡查县邑,过了半月有余。若不是临江王谋反,韩信是想一路到封地最南,再回来时,当也三月了。
  三月里,王宫里再燃上炭盆,就当不会再冷了。
  不会再冷得他晚间难以入睡,常要睁着眼睛,在漫长的夜里将这些年的琐碎,都从记忆里叫出来消磨时间。
  冬夜太长。
  在楚王宫里的冬夜,都让韩信觉得更漫长。他想起自己在汉营里度过的四个冬天,似乎都没有这么长的。长到他将和刘邦认识之初的点点滴滴,都拿出来思索。
  不足以填进冬夜。甚至只想了小半个时辰,韩信就记不得还有什么了。
  有一日韩信晚间睡得太熟,从睡梦里惊醒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睡得很熟,惊出了一身冷汗。披衣而起,掌上灯想要去看自己的东西是否有缺。
  摸了许久,没有找到火折子。
  寝殿里漆黑如墨染,一阵冷风吹在韩信汗水打湿的里衣上,他才彻底清醒过来。
  已是楚王。
  年轻的楚王躺回寝榻上,二月里寒夜极冷。他将锦被拥紧,在漫漫寒夜里忽然觉得心痛如绞。
  
  临江王谋反是当年的大事,过了数月才投降,被汉帝在洛阳处死。五月里,刘邦召见诸侯王。
  楚王也在其列,只是韩信到的晚一些。楚地离洛阳不近,韩信到时,外封的诸侯王大抵都到了。本是熟人,挨着见了礼。韩信在群臣中远远看见了萧何,往前走了一步,就又退回来。
  不如不见。
  
  汉皇在南宫摆设酒宴,大宴群臣。席间说了什么韩信没有太听,这样的宴会,他一直没什么兴趣。只管喝酒,只在汉皇提到他,抬头看了一眼。想来也不是提自己,不知道说了什么,群臣一片赞颂。隐约是说,运筹帷幄不如子房,将兵不如……什么的。
  在这样的赞颂声里,韩信一个人喝了许多酒。等到宴席散时,他已经醉了。
  俯在几案上,醉眼朦胧,袍袖盖在脸颊上,隔着外头大殿里辉煌灯火,杂杂舞乐。韩信也什么话都不想说,什么人都不想见。他在楚王宫里时,从来不喝醉。一樽或者几樽,暖暖身也就够了。
  楚王宫是不能醉的地方,汉都洛阳更是不能醉的地方,可韩信偏偏喝醉了。韩信醉得太厉害,身边的人将他扶起来都软软的靠在了侍从身上。
  刘邦已经走了。恭送皇帝离开时,韩信也跟着起来见礼。醉得厉害了,是带着的侍从赶紧扶了他,才能起来见礼。
  
  宫门外等着的车架上备着醒酒的汤药,身边的人喂韩信喝了一些,就带着回宿下的地方。车驰过街道,绕行一处,有人道,那就是临江王被处死的地方。
  汉皇近来还处死了一个人,叫丁公。
  这人原是项羽的旧部,当年救过刘邦,也被汉皇斩了。
  汉皇道,后世臣子,勿学丁公。
  车上的侍从小声议论道,叛主的人,理当如此。夏日里薄薄的车帘隔不住夜风,也隔不住丝丝细语。
  韩信靠在车里的软垫上,听着车外细碎言语。酒气满布在车内,本该醉着的楚王,却十分清醒。
  
  第二日,刘邦果然单独召见了楚王。
  已入夏,花园里花开得很好。宫里养得这些,都是费了许多人心思。叫不上名字的花,大小错落开着。花开繁复,
  刘邦提到以前在汉中时,看到那些花,不知道叫什么。如今洛阳城里的,似乎比汉中更多,也更别致。好像当了皇帝,也开始觉得花花草草有值得欣赏的地方,倒不似只觉得邻街的美人窈窕多情。
  韩信只是听着。就像他对很多事情的态度一样,也只是听着,不再愿意做过多的回应,却也不是顺承。顺承两个字从来不能放在韩信身上,他从来没有低眉顺目的样子。
  刘邦说了两句,看韩信似乎在听又没在听的样子,就不再说了。跟在身边的人,也早被刘邦远远地弄走,只在花园远处站着等差遣。
  刘邦仔细看了会儿韩信,他记得很深的韩信,总是汉元年袍角缀着的那一瓣残花。比现在还要晚一些的时节,碎花沾在袍角,说不清的风情。
  楚王穿着新裁的服饰,王服在身,纵不是盛装华服,看着也颇为富贵,倒没有以前为大将军时候那般锐利。
  眉目间还是那种刘邦最熟悉的感觉。韩信的年轻,总能让他没来由的畏惧。大抵是因为他年岁已长。
  丞相有一日进宫来,聊了国事,已近黄昏。黄昏时候日光不浓,日影狭长,也在偏殿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忽然感慨起来道:“同样的日头,等到快落山时,就没有午间热烈了。”
  正午时,光芒锐利。
  就如新任的楚王,曾经的汉上将军,左丞相。
  但他现在,好像暗淡了又像没有。刘邦这么看着,就觉得韩信越来越让他看不透。
  
  刘邦问韩信:“楚地一切可好?”
  “一切都好。”等到刘邦问话,韩信方缓过来,作答也显得很不在意。韩信抬手捏了捏眉心。
  刘邦又问了一句,“一切可好?”
  韩信沉默了须臾,止于无言。说不出好,也说不出不好。
  刘邦又道了天寒时给他写信的事情。说写起来也不知道说什么,竟然打趣了自己几句,道来日里要和丞相要几本书简来读。
  大约不知道勾起楚王什么有趣的想法,韩信笑起,又推荐了几册薄简。只是说完后,忆起都是萧何那里的藏书。
  刘邦附和他聊了几句,真有想要来一观的意思。早年刘邦对读书人从不正视,多有不雅,在朝中也传颂几多。现在跟韩信在花园里说话提起这些,自己也笑了好一会儿。
  总而也未曾谈到国事相关。
  平临江王叛乱为何用刘贾卢绾领军,为何要调诸侯,为何要公开处斩等等,这些事情,刘邦与韩信都默契似的不再谈起。
  仅于闲聊。
  闲聊起来的刘邦和韩信看起来十分融洽,说到好笑处,两个人都笑起来。刘邦让人拿了酒来,比昨日南宫里更好的酒,和韩信在花园里喝了几樽。
  刘邦又笑韩信酒量不好,昨夜竟醉的失态了。
  韩信似乎要说什么,又喝了一樽也只点头道,“确实差了。”
  楚王在宫里待了小半个时辰,刘邦准了人离开。离开时候又将酒赐给楚王,带回封地。
  
  盛夏里,楚王宫的水池开了满池的花。寒冬里不曾注满水的池子,春后也修得完好。移植了许多花,这时候恰好盛开。花叶错落,大小不一。
  韩信让人把皇帝赐的酒拿来,一个人坐在池边饮酒。
  一樽接一樽地饮着,酒尽了人还没有醉。韩信遗憾地将手上空了的酒具放回木案,让人拿下去。
  
  再也醉不了了。
  他还要清醒地在这个楚王宫里,冷冷寂寂地醒着,醒着再看一个个春夏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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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困
  
  盛夏未过,楚王宫来了一位客人,道是楚王旧友。
  
  这一年来找韩信的旧友多了很多,韩信每次都见。在楚王宫里,或者在任何他喜欢的地方。
  楚王宫里太无趣。
  繁华的宫殿里,越发的人多起来。知道楚王性子好,时而有人说楚王是温和的,所以人也就不再那么畏惧。
  唯一需要韩信做的事情,就是那些繁杂政务。好在楚地也有许多可以理政的人。韩信对于政事多无什么意见,他觉得可做就做,不做也就不做了。天下初定,朝中都是这般无为,楚地也一样休养生息。
  就是太寂寞了些。
  所以有人来找他说话,韩信都愿意说上几句。只是可惜,并无一人是真的故友。也真没什么人,能跟他说几句话。
  夏中天气热得厉害,楚地虽不比更南的地方,也终究不是什么宜人气候,躲不开热气。宫里的宫人换上单薄的夏衫,似花一般穿梭在回廊间,也有年轻可爱的女子。
  韩信在王宫里会看这些可爱的女孩子,会想起当初在淮阴街上。年少时候,他也曾倾慕过偶遇的美丽少女。只看一眼,偷偷摸摸,青青涩涩。不如此刻,他若想看那些少女,可以看得光明正大,甚至让人喜欢被看。
  却又没什么外心。
  单纯欣赏,觉得好看。
  有一日韩信突然忆起当初彭城之战前夕,军营里有人悄声传言道,项王的宫里,有亡秦的美人。
  大概都是汉王惦记的。
  那个人啊,想来很是喜欢美丽的女人。
  
  刘邦依然给他书简,频率也高,快时一个月来两封,慢时也不过一月,总要问几句。也派使者来楚地,都是带些汉皇觉得好的东西,送过来给他。
  王宫里常有人暗地里道,陛下对楚王是十分看重的。又觉得楚王是当年随陛下得到天下的人,又是第一助力,在陛下心里地位自不同。
  朝堂上近来要封第一功臣。听说闹得很厉害,都觉得自己功劳大,可以为第一功臣。最后汉皇定了萧相国,传到楚地,韩信正在水池边赏荷。
  水池里荷叶仍肥硕,花却少了许多。春尽夏来,夏走秋至,风景反复,一年一年都是如此。楚王对花只是看着,对莲子也没什么大爱,唯独喜欢藕,让宫人烹了拿来佐酒。
  如今天下都没什么好吃的,皇帝宫里也没什么特别美味。韩信听了,让人给萧相国准备一份礼物,礼物备好,使者要出发去京城,韩信又把人叫回来,道还是不必了。
  韩信起身时王服袍角沾了点水,抬手挥去,不知道怎么又忆起旧事故人,忆起有一年他在萧何府上看书。
  外头雪花纷飞,屋里暖着一室。
  韩信偶尔会想起这位长者,却再也没有能安心说话的时候。
  萧何不愿跟他多谈,大抵从垓下起就是这样。在京城相见,也只远远看一眼,多说一句话都需思考良久。岁岁年年,终于不同。
  身边有人又道,“萧相国在陛下心中,居功至伟。这样对大王不公平。”
  韩信在酒樽里添了一点酒,停箸低头饮酒,好像酒菜的味道一下子变得人间至美,再不愿意谈起这些事。
  
  楚王宫里终于来了一位真正的故人,清清冷冷的王宫里,也算有了几分生气。经常能见到楚王跑去找人喝酒,有时候待在那里就很久不肯回自己的王宫。
  也算有了一个说话的人。
  客人是豪爽的将军,有人说是楚王当年为将军时认识的朋友,如今解甲,就来寻楚王叙旧。楚王很喜欢这个朋友,去见人时候都是平常的闲服。
  虽然是闲服,在偌大的楚王宫里,楚王还是楚王,富贵至极的王。只有那位朋友有时候称呼他的名字,还能叫他韩信。两人多说话时,都在殿外的巨石旁。客人很喜欢这块巨石,当初选了这里住下,也是看这块巨石有意思。
  楚王也是近来才发现这里有这样一个玩意儿,添在院中的花草之间,坐卧皆有趣。
  
  楚王喜欢将兵。这是世人都知道的事情。起初楚地还是今上当初派来护送楚王的军士,那位客人见楚王多日里闲着,又心中憋闷,道不如去练兵看看。
  韩信觉得有道理,终归又捡起了这个爱好。
  军营里久闻楚王威名的人多,也都愿意在此为兵,不过数日,楚地又兵卒数万。
  练兵的楚王心情好了很多,见惯楚王冷清孤寂的宫人都觉得这样的楚王,才是他应该有的模样。
  日头一般炽烈的光。
  
  韩信是喜欢战场的。
  唯有在战场上,才觉得十分清醒,能将一切在掌握之中。韩信喜欢跟钟离眜谈兵谈兵法,他常提一壶酒来,跟钟离眜整日喝着,兴趣来了,就以沙土为盘,勾画战法。
  以前在项王账下,就是如此。
  韩信跟钟离眜说到兴味浓烈,仰头喝酒,都是豪情万丈。他有时想到一套战法,觉得十分有趣,就立刻骑马去营地,给士兵演练。来回在王宫与营地间,总是精神起来了。偶尔在营地里住一晚,都不算太过新鲜。
  不像他谈起政事,就恹恹的。
  燕王的使者日前又来楚国。这已经是燕王第三次派使者来楚地。自临江王谋反被诛,长沙王调换封地,朝里局势无波无澜,底下暗流各涌,韩信却只当作不知道,只在楚地做一个冷冷清清的楚王。
  钟离眜一次酒后跟韩信道:“危危之位。”道韩信楚王,比燕王那些人的位置,可要危险更多。
  韩信也喝了不少,酒后听钟离眜说起汉皇心思,只管大口喝酒,酒尽怒而回宫。
  那个人啊,容不下你。
  钟离眜在他身后嘀咕。
  
  韩信确然生气了。
  怒气来得汹涌热烈,回宫以后有些日子没有来见钟离眜。这几日里,朝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临江王叛乱之时,各地兼有一些项王旧部援助,引得刘邦很是恼火,因而大肆搜捕项王旧部。
  一时成风。
  韩信更觉头疼。
  近来韩信一个人在王宫里,总喜欢再拿出当年随他自淮阴而出的那柄剑。许多年了,唯有它依然在身侧。
  只锋芒不再盛。
  这是他为楚王以后就发现的。早时懒着,没有照顾太勤,久而钝刃。韩信有一日擦拭剑,故意拿指腹挨着剑身轻碰,些微疼痛,不曾挨紧在刃上,也还没出血。剑是钝了,但刃还是能杀人的。
  韩信把剑又放回匣中。
  
  入秋后来了一场雨,雨珠从廊檐滚落,渐起水花直漫到廊下。雨声惊人,隐有下雨雷鸣的气势。宫人匆匆来去,身上雨水溅湿袍角,在地上擦出蜿蜒水痕。
  钟离眜提了肉来找他。来时身上也沾了许多雨水,进殿把湿衣换了交给宫人拿下去。雨气湿重,熏的偏殿里都有了一层不似夏日的寒意。秋雨洗凉,这一阵雨下得又更冷寂了。
  肉不是宫里味道,说是在外头打的野味,昨日里弄好,今早刚好让人烹了,带来给他分享。野味调了不多,纯然味道,极鲜美。
  偏殿里光线昏暗,韩信让人掌了灯,暗灯听雨,久久未歇。雨里韩信起的也早,早时就来偏殿里一直坐到近午。雨声越大,霹雳越响,千军万马兵戈之气。韩信就往门口坐了坐,冷冷清清的楚王宫,在滂沱大雨里,就像没有一个活人般。
  直到看着钟离眜从远处转过来,脚步急促,生怕手里的肉冷了。
  钟离眜让人搬了小几,放在临门的位置,离着韩信近。韩信从几案后过来,也是用手来拿肉,不外当日里在项王营地模样。
  韩信来楚地,也从未带人出去过。这时候野味又勾起几多思绪,道等再过些时候,秋日里天高气爽可以出去打猎。让人拿酒过来,烈酒野味,比起平日里的精致,多了许多战时豪放。
  雨声在外头轰鸣,远远炸开,落在殿外仿佛夏季时轰然闷响,震得殿瓦摇动。
  宫人有些害怕的,响时不禁往后退了一点。这一阵雨又大了起来。
  韩信抬头看那人,钟离眜也跟着看,看着畏缩而退的宫人,两人又相对而笑。钟离眜笑得大声,雷霆轰鸣里,都似不逊色。韩信起初还敛着,儒雅贵气,后来就也狂笑起来,像把心里压着的许多东西,都倾泻而出。
  钟离眜吃的兴起,干脆借了韩信放在几案边的剑,在殿外廊下仗剑而舞。
  雷鸣电闪,钟离眜在廊下舞剑,也不管大雨倾盆,身上溅起多少雨水。韩信在屋里的几案边坐着,身姿看得清楚。韩信起身,跟他一起迈步进雨里。钟离眜把剑还给他,韩信的剑也舞得更好。
  雨水溅了一身。
  周围的宫人想上去给楚王遮雨,却始终无一人敢过去。只能远远看他在雨里,剑华流转。
  
  直到有宫人急急从廊边转过来,在雨里向楚王急报。
  燕王反了。
  韩信回剑劈砍,一剑砍在廊柱上。
  
  这一次,汉皇却没有再借用诸侯王的军力,亲自平叛。
  入了秋,楚王宫又显得冷清了。楚王那日淋了雨,寒风里果然就病了。钟离眜一直笑他,道做了王,身体也大不如前。言辞间很是觉得,韩信如今这样的身体,很难活得久长。
  韩信本就畏寒得厉害,这一病已完全离不开暖被。秋意渐深还不至冬的当口,压了两床被子都还嫌不够。锁着汗,怎么捂也还是觉得冷。
  韩信道:“今年的冬,想来要更冷。”他裹紧被子缠着,只露出头,身上热得很,说话都觉喷着灼烧的火。但感觉却冷得厉害,似乎殿里所有的窗都开着,四面透风,他像躺在冰上。
  韩信很少病。
  乃至于对这一场病,觉得很新鲜。他专注于病上,精神不太差,只不愿意理政,不想听人说如今的事情。刘邦带人去了燕地,结果如何韩信还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
  韩信唯日复一日的喝着苦药,塞在嘴里尝不出太多滋味。端过来一口喝下,滤得净了,也没有呛着。
  韩信这几日稍微好一些,能坐起来,不必再裹紧被子,但还不能出去见风。钟离眜来他寝宫里陪韩信下棋。谋兵的人,棋力都好。两个人常一下就是一个多时辰,却不见残局。
  大抵燕地战事忙,汉皇也没有再派使者来。韩信病里也疏远许多事,生病的人也没几个会精神百倍的继续做什么,他往常在宫里坐着,由宫人服侍着在宫里走走。秋后,花草也不如春夏鲜美,都是些寥落的气息。
  日子过得简单,等到天更为寒了一些,韩信的病总算去得干净,就是畏寒的毛病不见改,深秋一到,日子又变得萧索起来。
  宫人给楚王拿了新制的厚服,有裘有棉,韩信选了一件披上试试。有人来报,燕地已平。传言说,燕王约是因为大肆捉拿项王旧部,所以疑心陛下想杀他,才反了。
  韩信将衣袍扣好,理了理衣衫的下摆。
  
  冬未至,汉皇的使者就先到了。
  燕地平叛以后,刘邦在洛阳召见全部在册的诸侯,韩信病着不能起身,也就推了。只有汉皇的使者来问意见,道燕王之位应该给谁,朝里的大臣都推荐了卢绾大人。陛下让来问楚王觉得可行否?
  韩信想起卢绾是什么人。记得是刘邦很熟识的朋友,似乎能自由出入寝殿。他想起卢绾,倒只记得这一桩事情,有什么功绩,却模糊了。若说起曹参,也许韩信还熟识一些。所以韩信亦觉得这样的人,没什么资格封王,回道不可。
  韩信揉了揉鬓角,他一直觉得今冬会特别冷。还未到十分冷的时候,就已经让他耐不住了。
  
  等到雪下了,韩信已经觉得极冷。
  楚地一片白茫,百草凋零,树木皆白。
  朝里又有一场小叛乱,刘邦带人平了。卢绾也正式封为燕王,去了燕地。韩信所认识的,起初封的几位异姓王,一年里变了三个。
  这几日韩信总能想起钟离眜和他说过的,危危之位。入了冬以后,他常常没来由的害怕起来,在夜里又开始做和去年冬日时一般的梦。
  韩信总梦见修武大营里,刘邦突然闯入他帐中的事情。他醒来去看楚王的王印,去看他的王服,说不上的畏惧与担忧。长夜里掌上灯,要整晚不灭,有光才能睡得着。
  楚王忽然变了一般。
  他往日睡下并不需要宫人在,但入冬以后,让守夜的人多了许多,他要婢子在殿里守着,甚至隔着垂下的床幔,要看见人影才似乎能入睡。睡里也总浅眠,难以睡的很舒服。传了医者,也只能开下宁神的药。
  吃了几次,似也不能改变什么。只是睡梦越见昏沉,有时睡着,隐约能听到周围有人走动,有人声,要睁开眼睛又睁不开,不能清醒,不能沉眠,这番光景是韩信一生里都从未有过的时光。
  困顿。
  宛如被封锁在长夜里,往哪里走,都是黑的。韩信跟钟离眜越来越无法交谈,钟离眜常跟他提,道汉皇迟早要算到他头上的。
  让他早做打算。
  韩信越发听不进去这些,夜里又畏惧更深,终至夜里无法成眠。只能吃下医官开得药,浑浑噩噩,早起时还头疼得厉害。
  
  腊月底,忽而有汉皇的使者到,要楚王去接驾。道陛下觉得楚地冬日里风景无限,要游览云梦泽,请楚王前去作伴。
  已到楚地内。
  韩信是全然不知道的。
  韩信面对着今上的使者,茫然无措了许久,直到身边的人提醒才真的缓过来。也直到有人给他出了主意,才从昏然中醒过神,又好像依然无措。
  刘邦的突如其来,就像噩梦一样,让他畏惧,也让他头疼。
  
  韩信去见钟离眜,带了自己的佩剑。从淮阴带出来的那把,他喜爱至极,往常都在擦拭的剑。
  钟离眜在屋内整束衣冠,他看到韩信来,也只笑了笑,和往常都不同。他让韩信坐下,就像自己才是这里的主人一般。
  平日里韩信来他这里,却也把他当成屋子的主人,楚王宫里,韩信自己从来都像一个过客。不爱这里。
  韩信道,“这里不知为何,总生不出亲切的感觉。”
  钟离眜道,“大抵不是能长久的地方。”
  韩信在侧面的小几旁坐下,他今日穿着王服,华丽富贵的楚王。钟离眜在他身边坐下,贴得特别近,他仔细看着韩信的面容,然后道,“比以前要好看了。”
  韩信垂着头,并没有搭这句话。
  钟离眜道:“轮到你了。”
  韩信却摇头。他本来就涨疼的头,只一摇就又不舒服了很多。
  钟离眜道,“你要杀我?”
  韩信这个时候才抬起头看他。有没有愧疚钟离眜看不到,韩信自己也不知道。他几乎是昏聩的过来,无措的像一只困兽。
  钟离眜又问他,“你要杀我?”
  韩信过了片刻,才平静的道:“借君头颅一用。”
  “剑拿来。”
  
  韩信出门时,佩剑上蜿蜒的血痕已经滴净了。
  剑芒又暗淡了许多。
  他知道这柄剑已经不能用了。韩信握着剑柄,忽然用力砍在院中的巨石上。剑痕没入石间,剑果然断了。
  韩信在院里低声的笑,捡拾起两截断剑,冰凉的剑锋触手冷冽。
  他将剑收拾起来,头脑清明,心也异常的清和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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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欲
  
  灯火明光,美人歌舞。
  大汉的皇帝在迷醉的灯光里,闻到了肉的味道。飘飞的舞袖间,肉体散发出的,诱人的气息。
  灯火太好,刘邦在很好的灯火里看着美人歌舞。刘邦也有点醉了,借着醉眼他看眼前一个个正经欣赏歌舞的臣子,猜测他们心底有多少是想和这些美人睡一觉的。
  刘邦也是有欲望的。到了这样地位的人,欲望也比其他人来得更为强烈。
  他听身边的人小声道,云梦泽真是很好看的地方。楚地的云梦泽,水汽蒸腾起来,如云似梦,还有许多旖旎情思。
  刘邦听着有人跟他道尽楚地的美景,懒散地听着,想着楚地的美人在床上,是不是也风情万种。
  温柔美丽的女子,唱着楚歌,跳着楚地的舞。若在床上跳舞唱歌,又是另一番动人风景了。刘邦丝毫不掩饰地想了些淫靡的事情。今夜似乎格外勾起他某些方面的欲望,刘邦又饮了一口酒。
  刘邦看他召见的诸侯,灯火通明里,一个个都笑着。掩在灯火酒气里,一个个笑容又远又近。有的惬意,有的畏惧,有的不明所以只是陪笑。但总是笑着的,都笑着。
  刘邦举樽。
  于是所有人都急急的跟着举起来,再无人敢迟疑,无人敢不做。人群里,也再不用见那个年轻人,光芒的会割伤他。
  刘邦也醉了。
  他当皇帝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可以醉了,也能安心的睡一觉。也再不用害怕。
  刘邦在心底承认了他的害怕。
  害怕一个有时在他梦里的人。
  温袖暖舞,刘邦饮着酒。
  终于可安枕。
  
  腊月里,冬正隆,小雪簌簌。
  陈县冬日里少有大雪,雨雪天也少,却冷极。这场雪从破晓开始下,微雪轻覆,落地化去许多。点点滴滴,温热的像雨珠一样,却远不如春日里雨水轻柔明媚。
  只是冷,湿冷。
  刘邦回到临时的行宫里,阔绰的府邸温床暖枕,炭盆燃了几个,离得远些。刘邦不喜欢炭盆挨得近了,他不畏寒。
  畏寒的是另一个人。
  刘邦想起韩信,忽然觉得身上又热了起来。太过新鲜却绝不陌生的冲动,在这一日里,都让他觉得异常热情而满足。
  刘邦让人做了热粥,带上去找韩信。
  
  最亲信的人,点着朦胧的黄灯。昏黄的灯火照亮不了太远的地方,但刘邦分明是很开心的。这个帝王喜悦的甚至都在哼一些乡间的艳曲。
  他以前在乡间常哼这些曲调,在他极度满足之后。刘邦现在诚然是满足的,比往日里从美人床榻上下来后,还要满足许多倍。酣畅淋漓的情欢,热意,汗水,太过久远前的冲动,让他忆起很久很久的过去里,第一次去碰女人。
  
  韩信的屋子在极偏远的地方。
  刘邦在陈县召见诸侯,还没有准备牢房能扔下昔日的楚王,就将他安置在一个偏屋里。日间让人守着,也不让别人近了。
  刘邦进去的时候,身上都沾了一点雪,如雨浸透。他在门口将身上的雪拍了拍,屋里透骨的冷。
  仅有一个炭盆,还是午后刘邦让人弄的,现在已然冷了。刘邦过来摸了摸,炭盆外缘都是冷的,也只里边的炭有一点余温。雪夜里,没有炭盆的屋子,冷得像冰窖一般。
  刘邦让人去换一个炭盆来。他不是委屈自己的人,就算他很想让韩信再冷一会儿。他实在很想让韩信多受点折磨,这是刘邦心底的欲,很久来都未曾尝的欲。
  午后这里还不是这样。
  那时炭盆正好,温热的熏着整个屋子。雪也没有那么太大,刘邦清晰记得他将韩信压在地上时,那个人擦过地面的指腹。
  刘邦很喜欢那个时候韩信的手。他没有看韩信的面容,没有看他在痛苦里该是怎样的表情,却想念起他的手。那时狠狠抓在地面上,试图想抓住什么,试图想发泄什么,却最后被迫仅只在地面上留下几道血痕。
  就像韩信在他面前一般骄傲,光芒逼人,到最后,又只是落日般的红。他好像亲手将一轮暖阳拖进暗夜里。刘邦由衷开心起来。
  他把韩信掼在地上狠狠弄着时,刻意看了一眼窗外。温柔的雪在窗外簌簌的下,偶尔有一片从微开的窗里跳进来,偷看一会儿就化在窗上,顺着木质流下一点水。他能听到雪花擦过窗的声音,好像都特别温柔动听。
  这大概是刘邦这辈子做过几件最舒服的事情之一,由衷让他觉得爽。
  
  灯火点上,屋子里有了一点微光。
  刘邦站在床边看韩信。有那么一个瞬间,刘邦觉得韩信死了。他这个想法冒出的刹那,刘邦心底涌出许多复杂的情绪。
  他开心,开心之余又有点难受。大概是要笑的,笑了一会儿忽而觉得眼睛模糊,有泪。好在只是想,刘邦也没有笑,所以自然也没有落泪。
  被子毫无起伏的盖在韩信身上。
  黄昏彻底满足的刘邦离开时,也记得给韩信盖了一床厚被。偏屋里的被不精致,就是厚。压在身上很重,刘邦将这床被摊开压在韩信身上,清晰发觉韩信的呼吸又重了。
  那个时候韩信已经有几分昏沉了。
  脸色很差,唇异常得红,还有刘邦留在上边碎小的痕迹。蜿蜒的血迹干涸在唇上,这大抵是韩信自己咬的,也许是刘邦咬的,分不清了。
  华贵的楚王王服在床边,刘邦来时走时,都在上边踩了好几脚。他走到床边,又在这件王服上留了几个脚印。
  这件衣服更早,刘邦亲手给韩信穿上。
  刘邦让人抓了韩信,楚王的王服也被拿走了。一个已经获罪的人,总没有资格再穿华贵的王服。等到今天午后,刘邦让人又把这件制作精美的华服拿过来,他亲手一点一点给韩信穿上。
  早在韩信刚任楚王的几天里,就有人将楚王在楚地的事情巨细靡遗地跟他说过。有人道,楚王的王服在赶制时还耽误了几日,楚王道就算做不好也没什么。刘邦听说后,只是笑,明白这是韩信在闹脾气。
  等人走了,刘邦又有点怕起来。
  他有时觉得韩信闹脾气很好玩,年轻人,脾气总大一些,不满意了就闹一闹。但又怕极了韩信闹脾气。
  怕他闹起来,就把刘家的江山闹没了。
  所以刘邦又给韩信去了一封书简。言辞里好言安慰,嘘寒问暖。在这些上,刘邦知道自己是懂韩信的。
  刘邦亲手给韩信穿着王服,太过精致的王服,刘邦都觉得比他那件还要好。只是制式上不如华贵,在手里的感觉可不差多少。
  韩信自始至终没有看刘邦一眼。一直紧紧闭着眼,也一直紧紧抿着嘴。刘邦让人故意饿了他很久,现在的韩信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任着刘邦给他穿上华贵的王服。
  挨饿对韩信来说,本就不是太难熬的事情。
  他旧日里在淮阴,也曾挨饿。饿的难耐时,也是这般待着,一动不动的。算着还要饿多久,想着总有一日,他不必再过这样的日子,可以王服加身,封王拜相。
  楚王的王服重新穿在身上。华贵的王服很繁复,刘邦穿起来也繁琐。穿了一会儿,就开始低低的咒骂。咒骂声毫不掩饰,词汇脏污,十分粗鄙。
  刘邦也在仔细看韩信的表情。
  韩信确是在忍着。
  虚弱的呼吸从鼻翼间飘出,也唯有还起伏的胸,呼吸时微动的鼻翼,闭着眼颤动的睫毛,让刘邦知道这个人是清醒着的。
  所以刘邦并不觉得做什么很难,反而更热。
  他将楚王的王服在韩信身上穿好,在他面前的就依然是楚王。是自汉中随他,出汉中,定三秦,灭代灭燕掌齐,而在垓下一战破楚的韩信。
  刘邦想起夏日里,在洛阳的宫里召见韩信。韩信对他笑着,提起书当看些什么。想起几年前,韩信有一天随萧何来见他。韩信在萧何背后立着,远远的,让他看不清楚。
  想起最初的最初,萧何来对他举荐一个人。
  萧何称他,国士无双。
  
  刘邦用有些凉的指尖轻摸了摸韩信的脸。
  午后他将那件刚穿好楚王的王服,又从韩信身上脱下来。连着他内里的衣物,一起扯下来。远不如刘邦给他穿上时候耐心。他几乎是急切地,剥掉了韩信身上的衣服。
  刘邦在脱他衣物的时候,清晰地听到韩信的呼吸开始急促。韩信眼睛闭得更紧,他是清醒的,所以要清醒的承受所有的东西。
  比饥饿和痛更让他难以忍耐。
  韩信是很惯于忍耐的。忍耐这种品质,从他出生起就一直随他。在淮阴街头,他忍耐的东西也已很多。他可以抛下的,不能抛下的,都曾抛下过。
  现在,也还是要忍耐。
  
  韩信的脸还是热的,热的发烫。烫手的温度绝对不是死人会有的,因而刘邦觉得安心,又觉得很有些失落。
  韩信毕竟还是活着的。可以呼吸,仍然有温热的气息打在刘邦手上。
  他还活着,刘邦就觉得滋味不同。
  这个年轻人,已经憔悴的不像样了。刘邦从未见过这么憔悴的韩信,这个年轻人啊……他的上将军,从来都是年轻而骄傲的。
  仅只不到两日的时光。
  只有身体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而诱人。满是兵戈和年轻的气息。
  以前刘邦就这么想。
  他在韩信身上能闻到兵戈的气息,所以他吻着韩信身上每一寸肌肤的时候,觉得暖不热,又更想让他有些温度。
  噬咬,揉捏,极尽手段的留下痕迹,像在最锋利的剑上刻画痕迹。一定要凿得深,才不会随时光而消磨殆尽。
  
  温热的炭盆重新在屋里点上。
  开门时候,外头一阵寒风吹进来,刘邦看到韩信动了动,本能地往被子里缩。韩信怕冷,早在汉中时,这个年轻人就喜欢蹭他的炭盆。
  冰窖般的冷意慢慢退却,刘邦让人又把炭盆往近处挪了挪。
  刘邦把粥拿过来,他亲自喂到韩信嘴边。
  刘邦喂的很漫不经心,他也不经常喂人吃东西。最近的,该是给如意了。那小子前些时候生病了,刘邦心疼得很,自己端着药来喂。一点一点灌下去,看他渐渐好了,才舒了心里的担忧。
  灼热的粥在冬日里凉的太快,他喂到韩信嘴边时,已经有些凉了。
  刘邦喂的不认真,一点粥滴落在韩信嘴边,韩信迟疑了一下,慢慢探出舌头将它舔进唇里。饿极了的人,本就不在乎谁给他吃的。只要能吃进食物,也就够了。
  刘邦道,“朕以为你不会吃。”
  韩信虚弱的动唇,这个时候他才肯睁开眼睛。刘邦在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什么东西,无波无澜。
  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这本不是现在应该有的眼神。刘邦想他至少当有恨意的,也当不满,比初时被抓,韩信对他道“狡兔死走狗烹”那时更激烈的不满。
  然什么都没有。
  韩信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刘邦只听韩信道,“臣,还不想死。”
  刘邦也笑,很不以为意地又喂了韩信一口粥。
  韩信毕竟还是对他示弱了。终究的示弱,很让刘邦享受。他觉得快慰,几乎要比过落日那会儿,他将浓烈的液体再次满满填入韩信身体里。
  
  温软的粥,炖得软酥,入口即可滑下去。刘邦自己也尝了一口,觉得确实好吃。大抵是今日餍足后的反应。刘邦不知怎么,想起了晚间宴上歌舞的美人,想她们确实是美丽的,比宫里的要美。
  却远不如眼前的景色美。
  刘邦喂着粥,又去看韩信的手。
  刘邦干脆用手将韩信的一只手托起来,一根一根指头的捏过去。指腹上还有血迹,伤痕斑斑。褐色的血痕在指腹上宛如冬日里的梅花。偶尔的一朵红。在他用手指捏过去以后,有的又溢出一点血,涂抹在暗色的痕迹上。
  韩信大概有觉得疼,但他忍下去了。
  忍耐,韩信太习惯。
  刘邦道:“等明日早起,朕就传医官给你看看。”刘邦将韩信的手放回被子里,又将被子给他掖紧。
  
  韩信吃了一小碗粥,就不再进食。刘邦将剩下的放在一边,让人拿下去,道过一个时辰再做一碗送过来。
  韩信吃了粥,似乎觉得好一些了,身上也有点活气。唯有唇上的红艳不曾退却,脸上也是异样的红。刘邦知道他是烧起来了,身体热得怕人。
  过了一会儿韩信就又开始昏沉。他在清醒的时候不曾看过刘邦,昏沉时又更看不见。刘邦听他模糊地喊着冷,又糊里糊涂说胡话,他对这些都没什么兴趣。刘邦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就上了床榻,把韩信往后推了推躺在他身边。
  躺了片刻,韩信身上热得他难受,刘邦又起来坐在榻边。一起一掀,被子里进了不少冷风,韩信往床里缩进去,痛苦的蜷缩起身体。
  刘邦不会照顾人。
  他也从来没有打算去照顾别人,能给人的温柔,一直少得可怜。
  外头雪约是下的大了,寒气从门里涌进来。
  刘邦去看韩信,韩信将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又不时的掀开。刘邦由着他在床上折腾,将炭盆往床边弄近了一些。等到过了片刻,刘邦又命人多加了一个炭盆。
  刘邦在韩信床边坐着,见他昏沉糊涂,知道韩信已经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他跟韩信说几句,韩信迷糊答话,都是些胡言乱语,没个准心。
  若能这样糊涂着,刘邦觉得也是好事。
  韩信永远这样糊涂着,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要,就更好。这样,总能活得远一些。
  
  韩信在昏沉间做了许久的梦。
  他梦到云梦泽边,云深水淡,梦到来见刘邦前,他好像去了一次那里。他在云梦泽遇到一位故人。
  那个人曾经跟他道震主之威,不赏之功。说他在楚,在汉,都将难以久长。彼时他是怎么跟那个人说的……韩信模糊而头疼地想着。汉终不夺我齐……
  那个人在云梦泽边,高歌而笑,十分惬意。那人又凑过来问他:“大王欲王齐乎?”
  韩信道:“确然。”
  “大王欲王天下乎?”
  梦里云泽更甚,云起飘渺,在飘渺的烟雾里,韩信摇了摇头。韩信问他:“先生不是疯了吗?”
  那人笑着道:“疯的人,从来都是大王。”
  
  韩信在模糊间,听刘邦跟他说:“你若一直这样,朕也能安心。”
  “此后,你就留在朕身边。”他感觉刘邦的手温暖的抚在额前,似是探着额上热意。刘邦道,“朕还是舍不得杀你。”
  韩信梦里看到自己登上的拜将台,很高很高的地方,他再也不可能站得那么高了……
  
  韩信从梦里睁开眼睛。
  他的梦也醒了。
  从今而后,怕也不能再做梦了。
  
  等到韩信身体好一些,终可去外边走走。
  也没几个熟人,倒是在路上碰到了刘交。
  刘邦的幼弟,很得他喜欢,从起兵就一直带在身边。刘交和刘邦很不一样,读过书,也看的出儒雅。这几日薄雪覆着白草,刘交喜欢这里的风景,恰好遇见韩信。
  刘交看到韩信,还是以前那般有点畏惧。只是身边的人忽然道,“这是楚王,不见礼吗?”
  韩信纵声狂笑。

十八又十一(邦信历史向)

道可道不可:

  钟
  
  韩信的兵书写了有些日子,到了夏末,将将觉得满意。
  院里的花之前搬走,韩信就不再让人抱过来了。都是些鲜嫩的颜色,他如今看着很碍眼,就让人在院里换了素净的花。
  干净素雅的花,清浅淡然,开到立秋,也就不怎么繁盛,感觉快要衰败下去。就是这么衰败的样子,韩信时常到院里来看。谈不上喜欢,就是看看。
  每每看着,都能听到身边有人唉声叹气。
  这人是以前在齐地时,跟着李左车学字的小孩子,现在也长大了,不知怎么的,就远路跑来京城,还寻到了韩信府上。
  他叹气,韩信就回头看他。
  年轻人好像觉得不能这样,又满口称道说花好看。模样十分逗趣。韩信也给他逗乐了,跟着笑起来。韩信看他笑,那人也挠挠头,又傻笑了一阵。
  日间也就这样逗乐着,韩信写完兵书,随意挑了一章,让他读给自己听。
  小伙子认字许多,李左车教他们也是认真。他读给韩信听,语气间很投入,韩信仔细品着,记下要修改的地方,等到念了一章,再拿来修改。
  那人有疑问的地方,就提出来。问到背水布阵,韩信给他解释。又说到,用兵奇正,本无定法。正战奇兵,都是兵家当谋应谋。
  言谈间那人忽然好奇,问起霸王……觉得不对,又捂住了嘴。想了一下,好像特别好奇,忍不住接着问起来。
  韩信听他问,居然给他讲解了一会儿项羽的兵法。韩信说的详细,讲解认真。他对项羽的兵法,是了解的。末了想到许有流传,又许没有。
  韩信道,也是可惜……
  
  韩信是真觉得可惜。
  他近来好像越发温和起来。对于许多东西,都莫名产生了一种怜惜的感觉。以往觉得时光久长,这些实在不算什么需要珍惜的东西,但后来渐渐就变了。
  这样的改变,韩信并不知是好或者不好。
  就连刘邦,韩信待他都不一样了。
  刘邦在立秋后叫韩信去了一次宫里。这些日子都在忙着很多事情,他叫韩信也少。现在叫韩信过来,韩信竟也去了。没有再像以前一般,十次去一。要等他心情极好,或有想去的意向时。
  刘邦让宫人特意做了吃的,饮宴间没有备什么特殊的东西。等摆齐了,韩信看着都是眼熟的菜色。酒也备下。刘邦叫韩信过来,依然让韩信在他身边坐着,亲自给他倒了一樽。
  韩信只尝了一口,就知道是什么酒。
  秋日里喝这种酒,味道不像最初那时候喝的苦,还是有点普通。彼时约是因为掺了雨水,酒就怎么也喝不出味道了。
  不过也不是什么美味。
  这些年喝的好酒太多,能醉人的,不能醉的,都比这个好喝的多。
  韩信又喝了一点,径自举箸。刘邦动手给他布了菜。刘邦问他:“味道如何?”
  韩信浅浅笑:“相去无几。”
  刘邦也尝着菜肴,却道:“比那时好吃一些。朕记得那时,要等你吃了,朕才吃上几口。往都是冷的。”
  韩信又不说话了,和刘邦一起吃东西。刘邦也没再问他什么,于彼此而言,此刻的安宁就比说什么都重要。
  这一顿饭吃的很平静,也都吃干净了。秋时宫里也有好看的风景,刘邦却没让韩信一起看,只和他慢慢吃饭,慢慢共饮。
  
  八月中,赵国丞相陈豨在代地谋反。刘邦九月里出兵,去代地平叛。
  汉十年,终也不是一个太平年份。在平静了春夏两季后,秋时又有大事。
  刘邦出兵那日,朝臣全都去送。这位陛下自真的当了皇帝后,就对带兵有了特殊的爱好,平叛往往都自己去,朝臣去送,等回来朝臣们又都去接。彼此都习惯。
  韩信仍旧没去,他在府里继续让那个年轻人给他读兵书。
  听那人絮絮叨叨地说些有的没的。
  或者真因为是幼年起就在韩信身边的,这人总觉韩信是温柔的温和的,是绝不至于因为什么跟他生气。这样闹哄哄的,让长久寂寞的淮阴侯府,又多了几分活气。
  那人又在唠叨道,“都道陛下是特别勤政的,平叛都自己去……”
  韩信道:“你觉得不是?”
  “自然不是……李先生说,是陛下再不敢放军功给别人了。”
  韩信又笑,这他是最清楚的……确然不敢了。这军中,是再不能有第二个韩信的。好在陛下这许多年里,也没打过太多败仗。平叛……朝廷的军队碾过去,也没几个人真能顶住。
  不比当年。
  那人又说:“李先生道,在太平了几个年头的百姓面前,一统的天下终是好的。”
  这位先生,也是有趣得紧。
  韩信听年轻人继续给他絮叨,抬手将炭盆拖到近前。这几日秋雨缠绵,天气冷了,他又早早点上炭盆。
  韩信将手上丝绢写的东西丢进炭盆里,烧得干净。折叠起来烧的东西,上边隐有墨迹,字在炭盆里烧起来,韩信又拨弄几下炭火,让灰都在炭盆里难觅踪迹。
  年轻人只顾着跟韩信说话,没有注意他烧了什么东西。
  那是陈豨写给韩信的密书。
  
  陈豨为巨鹿郡守时,来向韩信辞行。韩信在庭院里对他道:“人有时很奇怪,若说要别人相信,是十分难的事情。想要让人相信,又好似特别简单。”
  韩信笑道:“若有人说你谋反,你猜陛下是信不信……”
  韩信十分有意思的笑道:“不如就反了吧,我也能帮你。”
  后来,这人果然就反了。
  
  汉十一年,陈豨的叛乱还没有平下去。一直过了冬天,东垣还是久攻不下。汉皇在冬里,想来是暴躁了。
  韩信在家里想着人跳脚的模样,几分欢愉,又觉得有些难过。有一次他在夜里提笔,在帛书上勾画,写了几个字,忽而难以落笔。
  一阵郁结在心里,扎得绞痛。
  这年冬天,京里落雪极少。韩信又烧了几封信帛,也回了几封。都是人送信来,他就即刻回了,给人带走。
  等到后来,来的人送信,韩信就不回了。韩信让身边的年轻人去跟那人道,“先生病了,不见外客。”
  那人似是很急的,想要再问什么。
  年轻人道:“先生确实病了。”
  人打发走了,回来看韩信还在炭盆边,没有落笔,没有展书简,就是呆坐着,似乎在思索什么,又只是发呆了。
  韩信见他进来,回过神又低头去拨弄一下炭火。
  
  韩信的兵书在冬末才彻底改好。他修修改改,删减几许,将些不想的都去了。韩信在兵书里本有以极少击极多的奇谋,后来又觉不妥,就删了。
  他删好,又从头看了一遍,彻底满意起来。让人去给他温酒,就着窗外久后方至的薄雪,慢悠悠品着酒,赏着雪,看着自己写好的兵书。
  韩信十分得意。
  那日里又喝了很多酒,有些微醺。微醺后命人在窗下摆了卧榻,推窗看雪,拥着暖衾。在寒气里,身上极冷,心里却温暖至极,又开心至极。
  韩信很想跟人分享一下他如今这万分的得意与开心,回头又发现没什么人。韩信在簌簌落雪里将自己的兵书书简拥进被里,抱着入梦。
  
  等到初春,京城里都在传,陛下在前方打了胜仗。
  持续许久的这场叛乱,终于平息。外边都热闹起来,为汉皇的胜仗而庆喜。
  韩信在屋子里收拾着书简。他的府里,一直都是冷冷清清的。初春也还是,只比汉十年杂草丛生好了许多。
  也有个人帮他一起整理,稍不至于过去那样寂寥。
  他这屋子里书简本有许多,汉十年,刘邦赐了他很多书简。韩信在刘邦走后,就命人将书简又送回给萧何。
  他送了刘邦赐的书,在送还萧何时,韩信又加了一卷。那是汉二年时候,萧何亲手赠给他的一卷书。那卷书韩信早年一直看,摸索的竹简都发亮了。韩信还书时,还有点舍不得,到底也让人一起送回去了。
  屋子里剩下的,都是韩信自己的东西。韩信将自己的兵书整理好,叫了一直在身边的那个青年过来,让他带走。
  那人很是不解。
  韩信道,带去哪里都好。只望传下去,别丢了就是……
  韩信对他道:“今日夜里就走。”
  平日里韩信对他说话都是温柔的,很是没脾气的模样。只这时候忽然冷起来,就依然是不可违逆的。
  那人跪了辞行。离别时,不知怎的泪水落下。
  韩信看他哭,转身进屋,不再理人。
  
  等到人走后,韩信又去摆弄书简。打开空简,想了想,也没什么想写的东西,只得收起来去院里侍弄花草。
  初春了,熬了一个冬天,院里的花草大半枯萎。韩信不太会弄,就命人去寻了个老花匠来。仔细看了,说这些花虽看着枯了,不过好好弄,等春深就能又返回来。
  倒不是真的枯了。
  韩信按人说的法子弄,有些太厉害的,就请这位老花匠一起弄了。
  韩信正摆弄间,府里的人来道:“萧相国到了。”
  韩信放下花草,让请进来。
  
  韩信见萧何,每次都是笑意盈盈。
  萧何政务繁忙,不比淮阴侯闲职,没什么正事。两人也有大半年未见,萧何看韩信面色要好许多,那次他见韩信,还是大病初愈。现在身体看着好了许多,看着像能活很久很久的样子。
  萧何道,陛下回京了,朝臣都要进宫祝贺。
  韩信要称病不去。这许多年来都是这样,他不喜欢看刘邦打胜仗回来,也就从不去迎。刘邦却又很喜欢跟他炫耀。每次都很想他去,若是不去迎,等晚了,刘邦也总会宣他进宫。
  萧何道,还是去吧。
  韩信不愿理这个话题,就端了花来给他看,道这些花原本以为都枯了,却原来是假的。等到春深,就又能开出好看的了。
  韩信跟他道,等春深花开,可以来看。虽然府里的这些花也不是特别好,若能来一起,可以温上酒,一起饮。
  萧何道:“跟我去吧。”萧何看着韩信,十分认真。
  韩信凝眸看他许久,看着看着,韩信就又笑了笑。
  那样的笑容,萧何太熟悉了。最久远的那个时候,萧何找到从营里逃走略略带着几分委屈的韩信,给他倒水,对他道:“跟我回去吧……”
  韩信在他面前舒展身体。
  他本是坐在地上的,舒展身体后,双脚伸长。踢到了脚边的一朵野花,花瓣落下,一点飘在韩信袍角,一点就沾在萧何衣服上。
  韩信道,“好。”
  
  汉十一年春,淮阴侯谋反,斩于长乐宫钟室,夷灭三族。
  
  汉皇平叛回来,春也渐渐深了。
  今年春深早,宫里的花开得都特别好,整个花园里万般风情。刘邦看着欢喜极了,只听人说吕后杀了韩信,刘邦笑了笑。
  又去看花。
  他宫里最近又添了几个美人,很是漂亮,陪着看花,美人年轻的气息和着春日正浓,让这位刚从战场下来的陛下心里很是得意。
  汉皇让人请相国来。萧何平叛有功,他尚未回京时,就让人加封丞相萧何为相国,加封五千户,又加了卫队护卫。萧何却又拿出许多家财,捐给军队。
  萧何来了,给汉皇见礼。
  刘邦问了许多闲话,也问了一些正事,让萧何跟他一起看花。花开的真特别好,人看了心情都会好很多。
  但萧何不高兴。
  刘邦道:“相国看着很是不高兴。”
  萧何恭敬回了,道是家事有许多不开心之处,陛下新封的,让家人很开心,日常念叨,就让他觉得担不起这许多。所以很战战兢兢。
  
  刘邦正看着花,看偏僻角落里有几个人影,似乎在搬弄什么东西。
  刘邦让人叫过来。
  是宫里人,几个正拿布巾罩着什么,要往外搬。听到今上传,吓得急忙来跪拜。刘邦问他们搬的什么。
  几个人中管事的答,是很不吉利的东西,不能给陛下看。
  汉皇就笑。汉皇很不介意这些。他从不觉得什么吉利与否,认为天子本就是天地间最吉的。刘邦让人打开。
  等着揭开布巾,看是一排钟。好似是放在哪个宫里的……
  刘邦想不起来,就问人。
  跪着的宫人答道:“是长乐宫钟室里的……溅了血……很不吉利,要拿出去……”
  刘邦身边的美人纷纷掩着后退,花容失色的模样,倒比花都好看了。
  刘邦看着这些美人惊吓退开,在众人之中哈哈大笑。
  
  等到春夏之交,天气又闷热起来。
  汉皇在这样的天气里,觉着很不舒服。人上了年纪以后,对于气候就异常敏感了。太子日前总来请安,刘邦看着这个温和的孩子,又多有不顺眼,就不想让他过来。太子总是很弱势,刘邦大声同他说话,或骂他一句,就吓得不敢起身了。
  太子有一日过来道:“李先生辞官了。”
  他说的李先生,自然是李左车了。刘邦想起这个人,又想起了韩信。李左车辞官,多半是因为韩信不在了吧。
  他很少想起韩信,连做梦梦到都少。以前常常梦见的,他在春里梦见韩信时候更多,但人不在了以后,反而连梦里他都见不到了。
  刘邦想起韩信,想的东西就杂乱起来。
  本是正经想着这个人的,想他初来时对他谈起天下,后就不正经起来。他想这个年轻人,想他身上年轻的气息。
  他还年轻……
  韩信这个人啊,还那么年轻。
  刘邦开始想,若韩信年老以后当是什么模样……他若年老了,是不是还会像记忆里那样骄傲。
  韩信啊,连老的机会都没有。
  刘邦在殿里坐着,他让所有人都退出去,空旷的殿里,仅有一个人时,大汉的陛下从榻上下来,坐在榻前的木阶上。
  春夏之交,木还是温热的。刘邦道:“你过来一点,再近一点。”
  朕看不清楚你了。
  大汉的高帝在阶上坐了一个夜晚,终是不能成眠。
  
  夏浓时,刘邦找了萧何进宫,说要看个稀罕东西。
  萧何来了,见殿里几案上摆着个木匣子,并不贵重。灰尘显也是刚扫尽,在缝隙间还有一些脏污。
  刘邦道,“朕今早去淮阴侯府里,见到这个东西,就带回来和你一起看看。”
  木匣上落了锁,看着像是平日里很珍惜的东西。不过人早去了,东西自然没有人珍视,落灰尘封也是当然。
  刘邦叫宫人来,给他开了。
  汉皇和萧相国一起去看那个简陋的匣子,里边放了一件旧衣,两截断剑。
  断剑刘邦记得,好像是韩信以前为大将军时一直带着的……道是他从淮阴就一直带在身边,要随他建立功业。
  刘邦又去看那件旧衣,本要自己拿出来。宫人觉得是不吉利的,不愿让陛下碰,就抢先拿起来,展开给刘邦看。
  刘邦想了想……有些眼熟。
  原来韩信到底还是把这件衣服一直收着了。
  
  一柄断剑,一件旧衣。一生功业,一生恩怨。
  至此而终。
  
  大汉的皇帝,长久的看着这件旧衣,看着看着,忽然落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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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来看此花时


 山江雾湖


 睡神的信徒


 不药_作死从来不回头


 阿相


Ranee


 水银罐头


 七蜀


 楚路大逃猜专用号


大概是弄完了一部分,第一次为爱发电,在电脑前趴了四个小时,八千多喜欢中找楚路文果然我爱的深沉,顺便文真的都很好看!给每一个太太们打call!!可能以后会做个2

鹅鹅鹅:

俗话说得好官方发糖最致命(1)

扒了这些年南大微博里有关楚路的糖,我觉得不止这点,有空再整理—v—
这个做系列1

突然想念那些年刚用wb时初次见面那个有点拘谨的他呦,平时都发和作品有关的段子,现在和我们混熟啦之后翻着堆积在美食自拍段子里的糖我只想比个中指。

南大你就说师兄回来之后他俩结不结婚

cp滤镜下原著有关楚路的摘录【Ⅰ——Ⅳ】

鹅鹅鹅:


*摘录自实体书版Ⅰ——Ⅳ
*纯手打,有错字请提出不胜感激……
*也算是一个备档吧


重温一下原著给我们带来的心动吧!


娘诶终于全部整理完了……我去揉会手……





《龙族Ⅰ火之晨曦》


第二幕



一枚弹壳从狙击之王的弹膛中飞旋着退出,落地,路明非对弹膛吹了一口气,脸上呆滞,没有表情。
楚子航慢慢转身,黄金的瞳孔映着村雨的刀光,他扔掉村雨,举起双手:“你是谁?”


楚子航,确实是他那所高中的传奇人物出场,路明非这种人只能远远的观望着的楚子航。
路明非高一的时候,楚子航是校学生会主席,早操巡视各班打分,每次下小雨路明非他们都得坚持做操仰望出场,一身白衣一尘不染,从教学楼顶的走廊上缓缓经过,居高临下的俯视她们,她们举手投足整齐划一,就像玩具士兵。
只是那时他的眼瞳不是这样灼目的金色。
“路……明非?”奇迹般的,楚子航喊出了路明非的名字。
要是在以前,路明非大概会感动得不知说什么,传奇师兄楚子航记得他的名字,大概还关注过他?虽然他不是一个花痴楚子航的女生,但这也是一样是殊荣。



“难道没有人有点赌博精神么?”芬格尔留言抱怨,“你们这样没法玩,只能赢得我的100块,现在赌路明非通过考试的盘口是1:130!”
“我赌500块,路明非能通过考试。”ID名为“村雨”的人留言。
一瞬间讨论区沉默了,那是楚子航的ID,很少出现在讨论区。沉默的狮心会会长,被称为超A级的男生并不喜欢絮絮叨叨的讨论。而他居然破例赌博押了五百块,赌路明非能通过考试。



路明非茫然中听见有人在他背后说,“有人离开我们了。”
他转头看见楚子航那双淡金色的瞳孔,狮心会会长居然主动和他搭话。
“每一次有人离开我们,教堂都会飞出鸽子来,这是哀悼。”楚子航看着草坪轻声说。
明明自己是“S”级,楚子航是“A”级,可是跟这样的学生领袖说话。路明非只觉得自己是个小弟,要使劲点头。
楚子航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淡淡地微笑,“谢谢你。如果没有你解出那份地图,离开我们的人会更多。”
路明非从未想到楚子航也会笑,无论何时楚,子航总是一张无表情的脸,即使被路明非一枪轰趴下的时候。他的没有表情和凯撒的冷漠还不同。凯撒是骄傲,楚子航是对一切的漠不关心。但现在他微笑着,温和的像个兄长。



“你不怕和我对视,对吧?”楚子航又说。
“不怕啊。”
“挺好的,其实我能看到的眼睛不多,别人都不喜欢我和他们对视。”
路明非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楚子航总是低垂着眼帘漠无表情。因为那双永不熄灭的黄金瞳会让人不由自主的恐惧,他在避开别人的视线。此刻黄金瞳对着路明非完全打开了,透着一股妖异的美。
“这是我的正式邀请,请加入狮心会。楚子航说“你会成为我之后下一任会长,我保证。”
“为什么?”路明非愣住了。
封官许愿?这太快了吧?还没投奔国军就给封个少将司令?啊不,根本是直接分了下一任委员长嘛!
“因为能接替我的人,必须是能和我当对手的人。”楚子航说。



“恺撒也会期待你加入学生会的,如果你选择学生会,那样也很好。”楚子航淡淡地说,“你这样的人,无论作为朋友还是对手的存在,我都会开心。”
他垂下眼帘,拍拍路明非的肩膀,转身离开。
路明非在原地傻站了好久,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浑身都是冷汗。什么叫做“无论作为朋友还是对手存在,我都会开心”?这是威胁吧?是赤裸裸的威胁吧?威胁能用这么淡定的语气说出来么?就像女生眯眯眼笑着说“我不能爱理我就宁愿杀了你哦”!





《龙族Ⅱ悼亡者之瞳》


序幕 雨落狂流之暗



“喂!柳淼淼柳淼淼!你捎我吧!” 一个低年级的小子在屋檐下冲着柳淼淼大喊。
“路明非你自己走吧!我家又不跟你在一个方向!”柳淼淼头也不回。
其实楚子航的家跟柳淼淼的家也不在一个方向,楚子航的家在城东的“孔雀邸”,柳淼淼家在城西的“加州阳光”,南辕北辙,但是柳淼淼居然要送他一程。
低年级小子蹲在屋檐下,看着宝马车无声地滑入雨幕中,尾灯一闪,引擎高亢地轰鸣,走了。他站起来,脖子歪着,脑袋耷拉着,沿着屋檐慢慢走远。楚子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也许自己能捎他一程,可那小子一缩头,拿着外衣裹住脑袋像家犬似的蹿进雨幕里。跑的还真快,在楚子航还来得及喊他之前,他已经啪塔啪塔地跑远了。


第一幕 生日蛋糕就是青春的墓碑



“生日快乐。楚子航。”简洁得就像该师兄那张面瘫的脸。
居然还真的有人记得他的生日,而这个人居然是楚子航。


楚子航,卡塞尔学院狮心会会长,学生会死敌。而路明非则是学生会新人。这就好比鲁肃过生日,早起收到曹操送来的生日卡,百感交集,摸不着头脑。路明非不知道楚子航怎么知道他的手机号,反正他没存楚子航的,楚子航迄今为止和他说的话加起来还没一百句。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拉拢?可是以面瘫师兄那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狠劲儿,真会使出这等手段?



楚子航一时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什么意思?皇帝找来大将军说,我想派你和宫中大内总管路公公一起去北方打蛮子。大将军自然知道路公公是作为监军来看着自己的,打仗自己来,领功人家去,但是仍然只有领旨谢恩。这是正常状态。不正常的状态是皇帝说我赐甲剑宝马给路公公,让他在前面冲杀,你在后面给他跑勤………这是要干掉路公公吧?


第二幕  同学少年都不贱



路明非也猛地站了起来,神情紧张。但他紧张跟柳淼淼的紧张不是一回事儿,他下意识地想出事儿了。要不然暑假里这些人龙混血的家伙们怎么会忽然找上他的门来?而且他太清楚这货为什么背着那个网球包了,他带着一切长型物品出现时都得小心,因为若干次事实证明这家伙必然会从里面抽出一把刀来。
“聚餐还有多久结束?学院有点事让我们去跑,我是来协助你的。”男生跟路明非说,“等着你开工呢,老大。”
老大?这家伙叫自己老大?路明非觉得自己幻听了。别他妈逗了,什么时候轮到自己当他的老大了?恺撒老大意图入狮心会多年,还不是被这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家伙迎头击退-
可又不像是在开玩笑,这家伙按说毫无幽默细胞才对。“楚子航,大家都是校友。”男生摘下墨镜晃了一下又重新戴上。
这次所有人一齐石化。



“多谢多谢,师兄仗义啊。”无论如何,路明非对于楚子航的忽然出现还是蛮感激的,“钱我回去就还你。”
“小事情,今天你是老大,你话事。”楚子航淡淡地说。
路明非一愣,这戏还演的越来越逼真了,自己何德何能,给会长大人擦擦皮鞋都是荣幸的,还敢当众自称是老大?但楚子航一副“这是事实我们不必讨论”的神色,他也只能闭嘴。



“我在包间外听了两分钟。”
路明非差点吓一跟头,楚子航开口全无征兆,这句没有任何起伏的话倒像是威胁,“我知道你去年夏天做了什么”的感觉。
会长大人会对废柴师弟的小八卦有兴趣而在那里默默地听两分钟?对于楚子航这种时间表异常严谨的人来说,能让他暂停两分钟得是多大的事儿啊。



“我不介意你踩在座位上,但以现在的车速这样不安全。”



车窗降下,楚子航被黑超遮住一半的脸上冰一样冷,可以去任何港片里演对老大忠心耿耿的杀手。他说:“路明飞说今晚请你吃饭。”
“对,是你。”楚子航冲茫然的陈雯雯点点头,那张清秀有纯爷们儿的脸上好似写着——“就这么简单,老大让我带的话我已经带到了。”


第五幕 蒲公英



“今晚的事……我不会跟诺诺说。”楚子航忽然说。
“谢啦,”路明非抓抓头,“可师兄,你要搞清楚,诺诺是恺撒女朋友,我是个光棍。我跟谁吃饭是我的自由,你说得好像我做了亏心事似的……”
“但你不想她知道。”楚子航的回答冷硬得像是石头。



“是我给他们节目打了电话。说今晚有人在Aspasia包场,就两个人吃饭,行政主厨亲自动手。他们很好奇,说要派记者去采访,等这条访谈上了电视,赵孟华也会看见。他那种人,应该是‘我不要的东西也不准别人碰’的性格。你想想他看到节目时的表情,会不会很好玩?”楚子航说。



“喂喂!我只是说烂话!外面下雨啊师兄!出去淋雨会感冒的!”路明非赶紧说。他上次就是莫名其妙地给被撵下车,在太阳里暴晒了几分钟。
楚子航摆了摆手:“你在车里等我一下。”
路明非愣了一下,目光落在楚子航的腰间:“我靠……师兄你好像在飙血!”
楚子航的白衬衫上衣一抹惹眼的血红色,路明非这才注意到楚子航的脸色白得跟抹了层霜粉似的……不是因为摆酷,而是失血严重。
“没事,伤口裂开了。”楚子航轻描淡写地说。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瓢泼大雨中,解开衬衫扔进车里,把腰间缠绕的一层层纱布也解了下来。他赤裸着上半身,低着头站在雨中,任凭暴雨冲刷身体。他的腹部血迹斑斑,那个伤口看起来有些惊心动魄。
“啊嘞?这时候摆出裸体湿身秀的造型是什么用意?这可是在高速路上!”路明非震惊了,“要是真想玩酷玩出位………师兄你可以把裤子也脱了……”
但他很快就明白了楚子航这么做的用意,雨水冲刷了血迹之后冒出淡淡的白汽,好像是把浓硫酸和水混合的效果,又好像楚子航的血液是灼烧的油。这些混合了他血液的水溅到地面上,留下一个个白色的斑点。路明非看傻眼了,这样他想到《异形》里那个血液是强酸的怪物。想到自己刚才和这么一怪物聊天还坐了他的车,不知是该自豪还是惊叫。
片刻之后血液被冲洗干净,楚子航才回到车里,简单地擦干身体之后,从旅行箱里拿了新的衣服换上。
“不要对别人说,算是你还我的人情。”楚子航低声说。
“没问题没问题!”路明非点头如捣蒜。
“谢谢!,”楚子航发动Panamera,“能问个问题么?你更喜欢诺诺一些,还是陈雯雯?”
“喂师兄,你能否让别人保密的时候不要那么八卦?”路明非苦着脸。
“哦,对不起。”楚子航淡淡地说。



“每个人都会有些理由,可以让你豁出命去。你留着命……就是等待把它豁出去的那一天。”楚子航轻声说。
话出口他才意识到这话也太煽情了,他和路明非也没有说到要互诉心声的地步,不过是一次任务的拍档而已。他不再说话,深深踩下油门,发动机转速急升,Panamera在高速公路上化为暗蓝色的闪电。


第六幕 防火防盗防师兄



“那就在芝加哥住一周好了。”楚子航淡淡地说,“如果你不方便就跟我合住,房费我会付。”
路明非心里贼贼得有些开心,早知道面瘫师兄在花钱上是不计较的,就等着这句话呢!
他把行李一扛:“走!开房去!”
头顶传来咯咯一声轻笑:“两个大男人开什么房?”



“你睡着了么?”路明非看着天花板,轻声问。
“还没有,在想事情。”枕边的人也看着天花板,被子盖到肩头,双手老老实实的放在被子里面。
“抱歉抱歉,是我翻身声音太响了?”
“不是,只是不太习惯和别人一起睡。一会儿困了就会睡着,没事。”
“你用的也是iPhone,这里有无线网,既然都睡不着……不如联机来打连连看”?
“我不会打连连看,但我们可以下国际象棋。”
“连连看都没玩过,师兄你的人生真是个悲剧……”路明非扭过头看着枕边那张英俊的脸和整齐的睫毛,叹了口气。
“对不起。”楚子航说。
路明非还记得高中军训时他们偷听女生夜谈会,话题是“如果泡到楚子航我该怎么玩”,强硬派表示坚决推倒,文艺派表示要听楚子航讲睡前故事,贤妻良母派表示要把心爱的楚子航宝宝养的肥头大耳,事业派则鄙夷说就让他跟着我好好地过自己想过的人生好了!老娘养他!最后脱颖而出的是温情派,一个女孩儿轻声说:“我只想在他睡着的时候一根一根数他的睫毛……”听墙角的兄弟们都酥倒了。
如今岁月荏苒时过境迁,当年夜谈的女生们大概都各有男朋友了,倒是听墙角的和楚少爷同床共枕。
“你妹啊,”路明非肚里嘀咕,“和这少爷同床一周?我何德何能啊?嗨,姑娘你羡慕我吗?嗨,姑娘你羡慕我吗?”
他嘀咕着嘀咕着就睡着了。


第九幕 中庭坠落



“师兄我看见你脸在抽动诶。”路明非压低了声音。
“我有点怕晕车。”楚子航低声说。
“别逗了,怕就是怕嘛,说出来也没什么可丢脸的。就算丢脸也不会死啊。师兄你现在老老实实说你最喜欢的游乐园项目其实是白雪公主城堡,我们就一起去白雪公主城堡……硬撑着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路明非脸色阴沉且循循善诱。
“我最喜欢的项目其实是‘小熊维尼和他的朋友们’。”
“快点快点!”夏弥在远处向他们招手。
“诶!来啦来啦!”路明非下意识地微笑回应,说完他直想抽自己的脸。
“别傻了,现在小熊维尼和白雪公主都救不了我们了。楚子航低声说。



“别傻逼了!会死的!”路明非反吼。
“我只能阻挡它一瞬间,”楚子航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寒冷的威严,“点火!”
路明非抓着零线和火线,双手哆嗦。
“听着,无论你点不点火,我都已经回不去了。”楚子航头也不回,“做你该做的,其他的相信我。”
太勇敢了吧?见义勇为好少年嘛!路明非简直想向他敬个少先队员的礼,只是勇敢得有点傻逼啊!把自己的命看的那么不值钱么?路明非没有敬礼,倒是眼泪涌了出来。



他怔怔地看着被火焰吞噬的身影……喂,别这样嘛,早知道就跟路明泽做个交易了,顶多算我损失四分之一的命,就当你谢在陈雯雯面前帮我捡面子……可别这样死了啊……英勇得那么傻逼……



狮心会的活动室里,以副会长兰斯洛特为首,所有干部聚集一堂。这是狮心会历史上遭受的最大挑战,会长将被送上学院的内部法庭。狮心会内部迅速达成了一致意见要力挺会长,统一意见并不困难,在恺撒领导的学生会冲击下,狮心会作为学院最老牌的兄弟会有沦为第二的危险。他们之所以还能稳坐社团第一的地位,是因为有楚子航。失去了这个超“A”级的会长,面对同时有“A”级恺撒和陈墨瞳以及“S”级路明非的学生会,狮心会没有任何胜算。
虽然这个“S”级现在正坐在他们中间,一付同仇敌忾的样子。



今天是加护病房开放探视的第一天,狮心会全体干部都跟着兰斯洛特出去了,走廊上那群人在讨论应该准备什么样的花束。
路明非也想跟着出去,被芬格尔在背后拍了拍肩膀。


第十二幕 龙骨十字



最后探视的人都走了。下午的阳光撒满病房,病床对面的墙靠着一个人,看着窗外发呆。
路明非。



楚子航默默地看着他,不出声。路明非是在狮心会的探视团围在床周围时悄悄进门的。床边的人一直很多,他没捞上说话的机会,于是就一直站在那里发呆。每次楚子航的目光穿过来来往往的人流,就看见她或者靠或者坐在那里,眼睛空荡荡的,映着一天不同时刻的阳光变化。他有时候也会出去买瓶水。然后回到那里喝着,接着发呆。
就像盛夏午后一个小孩儿被扔在公园里,他不知道该去哪里,却也不害怕。就在一棵树到湖边那么大的空间里走来走去。
路明非忽然意识到探视的人都走了,急忙站直了挠挠头。他想跟面瘫师兄说两句,但是想来想去不过是“你感觉怎么样啦”之类的套话,虽然也可以说“你活着真好”,不过貌似没有熟悉到那个份上,只是在中国一起出了一次任务。他跟楚子航点了点头,转身就想出去。



“真给你折腾得没脾气。”夏弥撇嘴,“你听说没有?今天校内新闻网上都传疯了,说诺诺师姐要和恺撒师兄订婚啰,恺撒师兄去樊克雅保定了钻戒,全世界限量一枚什么的,哇塞!真开眼界啊!”
楚子航愣住了,沉默了很久。“难怪……”他轻声说。


第十三幕 血统契约



“昨晚冰窖发生意外,原因还没有查明。学校公布说可能是地震。”楚子航走到床前,“有几个人受伤,没有死亡。”
路明非和芬格尔都挠头,露出“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的表情。
楚子航转身离开。
“喂喂……”路明非和芬格尔不约而同地喊。
“有什么要我帮忙?”楚子航扭头。
“能……帮我弄件衣服来么?”路明非讷讷地说。
“能……帮我打一份橙汁和烤白肠么?”芬格尔不好意思地说,“我没穿衣服,不好下床……”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路明非抓起床头的酒瓶扔往上铺,“喂!能有点尊严吗?当务之急不是吃吃吃!”
“在饥饿的时候就没有尊严可讲!”芬格尔义正言辞。
楚子航懒得听这对活宝吵架,扭头看向英灵殿的方向。



最后的重磅人物是路明非,全校唯一的“S”级学生。他缩着头,坐在狮心会这边的角落里。鉴于这几天他和新闻组负责人芬格尔裹着白色床单吃烤肠照片被转载到世界各地校友的信箱……他的低调是可以理解的。看起来这家伙还有几分义气,居然没坐在学生会一边。毕竟恺撒才是他的老大。当然谁都清楚他在中国的行动中受了楚子航很多关照。



“够胆子,李嘉图。作为学生会成员,居然坐在楚子航这边。你不怕凯撒扁你?”诺诺压低了声音。
“谁不怕被老大扁呢?但是人要够义气嘛,楚子航对我不错。”路明非一缩头,“这又是要命的事儿。”



“可笑!你根本没有执行经验,谈何制定新计划?楚子航根本不是你能够控制的!”安德鲁大怒。
“可是我是专员啊,”路明非挠挠额角,“官大一级压死人嘛。”
他翻着白眼,盯着安德鲁看。就当还楚子航人情吧。



“你的意思是任务报告和实际不符合只是你的个人行为?”所罗门王问。
“绝对啊!我是是那次行动的老大,自然我负责。”
“你要清楚你现在的履历还是清白的,如果你坚持这种观点,将会有一次严重的记过。”
“会降级么?”
“这个要经过讨论,但是不排除这种可能,你现在是我们唯一的S级,你可能失去这个殊荣。”
“哎哟,只是降级嘛,我还以为抢我鸡蛋呢。”路明非稳稳地落座。



人群的巨大压力压得他一步步后退,他退到了墙边退到了角落里,好像被压得贴在墙上。没有人注意到他,大家都在欢腾着。只有一个人的目光越过人群,默默地注视着路明非,而路明非没有察觉。
那是楚子航,一直低着头的他忽然抬起了头。



楚子航忽然举起了手,声音贯彻全场:“诸位教授,听证会不能有结论的话,我希望以行动证明自己,这样的情形下,我们务必向中国派出专员,我曾经和路明非在中国共同执行任务,这一次,我申请和他一起前往中国。我的所做所为,将证明我的血统。”


第二十幕 凡王之血必以剑终


“试启动之前我有件事跟你说,”楚子航透过已经没了挡风玻璃的前窗看向镰鼬狂舞的黑暗里,“其实你一样会有机会,但是机会抓不抓得住在每个人自己。”
“你在说什么?”路明非茫然。
“如果喜欢谁,就满世界去找她,别等她来找你,她可能也在等你,别让她等得对你失望了。如果你喜欢的人要嫁人了,就跟她表白一下,就算为此要把她婚车的车轴打爆也没什么,这是你说出来的最后机会。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没有价值,连陪葬的都算不上。”
“喂喂……怎么忽然变成午夜热线知心大姐的节目了?师兄你醒醒……不要被八卦之神附体啊!”路明非傻眼了。



“这样会电路起火的!”路明非哆嗦着,“真能启动起来么?”
“我不知道。”楚子航轻声说,扭头看向路明非,“但是总有事是要赌一赌的。你记得么?我们去机场的路上我跟你说你留着命,就是什么时候用来搏的。满负荷输出!”他暴喝。



“哦耶哦耶哦耶哦耶哦耶哦耶!我不是做梦吧?疯了疯了!我要疯了啊!”路明非惊喜地狂跳,简直要不顾男男之嫌去拥抱楚子航,学理科的他妈的果真要更牛逼一些!


※“知道我为什么选你为组员么?”楚子航根本不理他…只是自顾自地说,“因为你需要自信,凯撒是杀死诺顿的英雄,众人目光的焦点,你跟他站在一起只会被他的光辉吞没。但如果你杀死芬里厄,总该自信你和恺撒一样的男人。有些事她能做到你也能做到。”
他转身走向车尾,“这是我和你一起完成的任务,我们的
荣誉。抓住你的机会,你喜欢的女孩儿总是会慢慢长大……然后离开你……有一天再也不回来。”



楚子航真搞笑,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靠看书了解女孩儿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谈感情经?那种别扭的家伙就会把自己的人生搞得特别特别悲情。其实他说的那些他自己根本就没有做到好不好?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错过。这种人最郁闷的时候一定会对着树洞说吧?也许是对着一个海螺壳儿什么的,楚子航经常用一个海螺壳当镇纸,没准把那个海螺壳翻过来,满满的都是他内心独白。
“现在他就要带着那些内心独白去死了。”路明非心里说。


※他一脚端开车尾的门,楚子航果真够狠,只教了他启动,却没教他刹车,根本就是断了他的路。时速八十公里,迎着潮水般涌来的镰鼬,真他妈是玩儿命的事儿啊!
“You jump,I  jump啰!”路明非一个虎扑而下,天旋地转,好像被塞进了一个内壁都是铁刺儿的滚筒式洗衣机。
他艰难地爬起来,一头扎向隧道深处,像只健勇的豪猪。



路明非张开双臂,迎向了一块破布般被抛出领域的身影,介乎人和爬行类野兽之间的魁梧身影,像是被卷入大潮的枯叶般轻盈,带着飞溅的墨色血液。
他抱住楚子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辆快车当胸撞上了,根本站不住。他和楚子航一起撞向身后的岩壁。



“楚子航!楚子航!醒醒!”路明非气息微弱的喊怀里这个人的名字。楚子航全身不知道还有没有完好的骨头,龙化现象已经因为血液的燃尽迅速减退,全身上下所有的伤口都在滴血。
“路明非?”楚子航缓缓地睁开眼睛,微微皱眉,“是你么?”
“是我。”路明非亲生,说他知道师兄已经看不见了。傲视全校的黄金瞳如今只是两个被灼烧过的黑红色血洞。
“我做到了么?”楚子航问。
“你做到了,任务结束,我会任务报告的,别担心。”路明非抬眼看着远处,电光把整个空间照成白紫色。龙王如绝世的舞者旋转于镁光之中,已经到了结束前的高潮,她的舞姿壮美得让人失神。
“那就好。”楚子航攥拳放在胸口,路明非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好像是共青团员入团宣誓的动作。
“你要不要睡一会儿,我去给你叫救护车,”路明非说着就开始不争气地流眼泪,妈的,果然傻逼就会把自己的人生搞得那么悲惨啊,何必呢?何苦呢?可看他这熊样还是不由得难过。
“不用了,我就要死了。”楚子航轻声说,“你是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要管你的事?”
“好奇啊,好奇爆了。”
“因为你自己看不到,在苏菲拉德披萨馆我见到你那次,你满脸又难过又发狠的样子……还有那次你知道诺诺要和恺撒订婚,还到病房里看我,说了很多白烂话,和我分析星座,你装出很不在乎的样子,可是你没有对着镜子,看不到自己脸上那么孤独和不甘心。在英灵殿开听证会的时候,恺撒和诺诺拥抱,所有人都在欢呼,只有你现在所有人之外,缩着脖子……芬格尔说那是‘傻逼透顶’,明知道什么事情不可能,还非要揣着希望。明明想为什么人把命都赌上,可是连下注的理由都没有。”
“我靠你不要说得那么煽情好不好?你当这是琼瑶剧啊?可师兄你这尊容也不像个尔康啊。”路明非一边咧嘴笑一边眼泪狂飙。
“我就是看不得别人傻逼透顶,我不喜欢什么事情连机会都没有,那样……”楚子航轻声说,“会死不瞑目的。”
“对不起。”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
“这是道歉什么?”路明非问。
“对你说过一些过分的话。我并不是说你没有用什么的,只不过你还没有经验,在有我和恺撒这样的人的时候,很多事不用你们就可以做好。但你是卡塞尔学院唯一的‘S’级,你将会比我们都优秀,未来是你们的,都是。”他那张破碎的脸上流露出一个丑陋到极点的笑,“连带所有师妹都是你们的……”
“这个槽吐得好啊。”路明非捂着小腹轻声说。
楚子航再也没有回答他。


“他要死嘞,哥哥,他也要死了。”路鸣泽说。
“我知道,居然没有我想得那么痛。”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一段锋利的钢筋血淋淋地贯穿他。这东西钉在岩壁里,撞上去的时候,从后往前把他和路鸣泽串在了一起。
“可我能感受到你心里的难过,”路鸣泽轻声说,“交换么?”
“交换。”



这里已经绝尽了生机,剩下的两个活物是路明非和楚子航,也许是唯一的,因为路明非已经试不出楚子航的呼吸了。他拖着楚子航靠在一个石墩上,和他并肩坐下,看着眼前末日般的景象,居然觉得还蛮能接受的。
“我说师兄我们看起来要挂掉了,我可从来没想要跟一个男人一起挂掉。”


“你说我俩那么卖命拯救人类会不会有人知道啊?”路明非目光迷离,“还蛮想有人知道我们那么拽……比如诺诺嫁给恺撒了会用我俩的名字给孩子起名什么的,说起来‘楚路·加图索’看起来还蛮有点像个风骚的意大利人,对不对?”
“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我还在吐槽……也许吐槽就是我的人生什么的……”



他尽力地把楚子航扛起来,“不要死啊!师兄。”他嘶哑地说,每一步都有一千顿那么重,“我们已经杀掉龙王了,回去就能牛逼了啊!别他妈的死在这里啊!我们回去就能四处嘚瑟了啊!绩点、奖学金、女朋友……想什么有什么…你还可以再罩我两年,我老大不靠谱你也知道的……不要死!我朋友不多的……”




《龙族Ⅲ 黑月之潮》(上)


第二章 无解之结



在他吃到全然忘我天人合一之际,一个人挨着他坐下,放下自己的餐盘。路明非吐出一根吮得干干净净的鸡骨,扭头看着面无表情的楚子航。
楚子航的夜宵很简单,双煎蛋和牛奶泡麦片,一杯柳橙汁。
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校工部在十点前后灭火成功,之后的两个小时里餐厅里坐满了人超好大家喝着啤酒庆祝。其实说不上庆祝,找个理由痛饮啤酒而已,装备部每次闹出大事件,大家都有了庆祝的理由。装备部那群疯子有时候也从地下实验室里出来加入,大家载歌载舞。
现在庆祝活动结束了,留下满桌地餐盘和啤酒杯没收拾,餐厅里就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布谷鸟发出求偶的咕咕声。
有种“形影相吊”的感觉。
这种时候在餐厅里是很难见到楚子航的。倒不是楚子航不吃夜宵,而是他会在晚餐时从餐厅带走一个鸡蛋火腿三明治,在宿舍里当作夜宵吃了。楚子航的生活如一块精密的腕表,时间规划得井井有条,他计算过,往返一次餐厅吃宵夜得在路上花费18分钟,他宁可把这18分钟用在图书馆里。
楚子航点点头,算是跟路明非打招呼,然后把麦片泡进牛奶里,搅拌。
从北京回来以后路明非和楚子航之间并没有变热络,楚子航跟任何人都不热络,即使是苏茜。这种人永远是面瘫状态,他把命交给你,却不会浪费多余的一分钟对你笑笑,或者陪你闲聊。



“我听说你来我吃宵夜了,还以为你和芬格尔一起。”
“他实习去了,他不是快要毕业了么?”
“你是为了怀念他所以一个人吃两个人的分量么?”
这听起来好像是个笑话,不过楚子航说出来就一点都不好笑,更像一个需要严肃回答的问题。
“不是,就是忽然很饿。”路明非只好回答。
“你的夜宵油脂含量太高。”
“我是食肉动物。”
“少吃油有利健康。”
“师兄你是不是想跟我说老大跟师姐要结婚了?”路明非搅拌牛奶麦片的勺子停下了。
“是,但没想到怎么开始这个话题。”沉默了几秒钟,楚子航承认了。
其实楚子航是个很容易理解的人。虽然他“面瘫”,你很难从他的表情揣测他在想什么,但他的神经回路如一条笔直的高速公路,完全不带拐弯的。掩饰伪装不是楚子航的长项,就像挥刀的弧线一样,越快的刀,弧线越直。
“我看到了老大的悬赏了。”路明非说,“然后我押了100美元赌今晚十点前火灭不了。听说什么场失意,什么场得意,可还是输掉了。”
“放弃了?”
“师兄你别逗了,我还真去打爆人家婚车的车轴啊?”路明非笑。
“如果你决定去,我可以当你的共犯,算我还你的人情。”楚子航说。
“谢啦,师兄你说这话我很感动,真的。”路明非挠挠头,“谢谢。”
“还是打算放弃?”楚子航盯着路明非的眼睛,“恺撒第一次递交结婚申请时,我记得你很难过,失魂落魄。当时你的眼睛里好像……藏着什么野兽,随时会扑出来。”
“所以师兄你担心我的状态?来看看我怎么样?”
楚子航点点头:“但我现在从你的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到,也许我不需要过来看一眼。”



“他只是觉得他自己在女孩的生活里很重要,其实他才是臭傻逼。”路明非轻声说,“有爱了不起啊?有爱你最大啊?”
“够了。”楚子航低声说。
“我就说最后一句我觉得师姐和老大……”路明非说。
“我说,够了!”楚子航的额角忽然有青筋跳动难得一见他的愤怒,虽然强力克制着,却如狮子怒吼,“如果一件事你不相信自己能做到,那你就真的做不到!因为你连希望都丢掉了,你走怎么能做到?”



路明非傻了,战战兢兢地:“就……就聊聊嘛,别当真,我我……我啰嗦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道……”
“没有希望,你什么都做不到。”楚子航死死盯着路明非的眼睛,重复了一遍。



楚子航深呼吸,强压下莫名的愤怒,对他而言这种愤怒实在莫名其妙,按照他的性格不该对别人的事那么在意。



路明非愣住了,有些手足无措。该死,这些私密往事可不是他还知道的…他作为学生会主席恺撒·加图索旗下的小走狗,跟狮心会会长过从甚密,夜深人静交换心事,这要被狗仔队拍照留念简直是通敌大罪。



他走的时候,路明非在餐桌上睡着了,没有悲伤也没有眼泪,看起来非常饱足的样子。他给了餐厅的服务生一百美元让他们不要吵醒路明非。
今晚他本不该跑来多事,他原本就不善于做思想工作,结婚被嘲笑了。


第六章 王牌组合



对面座椅上是此行的两名搭档,其中看起来比较像样的那个双手扶着黑鞘长刀,即使闭着眼睛也肌肉紧绷,腰挺得像标枪一样直;另一个则全然相反,嘴角流着哈喇子,靠在正襟危坐的肩上呼呼大睡。



“我帮他签字就好了,我和他都是中国人,老家是一个地方,连高中都是同一所。”路明非,“一起运你们还省钱。”


第七章 黄泉之路



“伤自尊了!”路明非抗议,“我可不是那种只会对着。着比朝比奈实玖瑠的抱枕想入非非的死宅!”
“你已经把2D梦中情人的名字都说出来了!”
“这就是你们说的朝比奈实玖瑠?”楚子航去路明非的卧室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腋下夹着一人高的大抱枕,抱枕上女仆装美少女的胸部呼之欲出。
“居然真的有……”路明非满脸黑线。


第九章 源氏重工



楚子航扭头看见路明非也正望着车窗外的景色出神,瞳孔中映出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这是个被规则约束的国家,整个国家是一部复杂的机器,每个人都是这部机器上的零件,被规则约束着高速运转,这样的生活想起来也真可怕。”楚子航轻声说,“你是不是也在想这个?”
“不……我是在想日本女孩儿的小腿好粗……”
楚子航默默的把头转了过去。同样认真的眼睛凝视同样的东西,观察者的心理活动可能是迥然不同,看到林黛玉的贾宝玉心底一动,心说这妹妹我曾见过……看见林黛玉的薛潘心说,萝莉有三好,身娇体柔好推倒。



“可是他们是帮搞炸弹的啊!他们保证管屁用啊?师兄你怎么看?”路明非转向楚子航求助,希望他能说句公道话让这两个神经病冷静一下,乘坐一艘刚从博物馆里拉出来的老古董挑战极渊?还是装备部改装过的?那只能是活腻了!
“好槽。”楚子航微微点头。
“什么意思?”路明非眨巴眼睛。
“我说你刚才吐恺撒的那个槽很有意思。”楚子航说。
“我靠师兄你满脸交完党费准备英勇就义的模样!”


第十三章  葬神之所



“天呐!竖起来的那根东西是什么!”恺撒惊呼。
路明非迟疑了一下,默默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胯间……他抬起头发现楚子航也狐疑的看向同一个地方。



“龙族信什么教?神龙教吗?”路明非顺嘴问。
“这种时候就不要开槽王属性了。”楚子航说。



“其实没什么想跟妈妈说的,她没有血统,不会明白我们做的这些事。说些煽情的话只会让她反反复复地听来难过而已。” 楚子航说,“我继父是个很理性的人,他会想办法劝说妈妈再生个孩子。那样他们都不会寂寞了。”
“想到有人会取代自己的位置,一家三口开开心心的,你自己不会难过么?”路明非觉得有点儿心酸。
“没有人是不可取代的也没什么好难过。”楚子航淡淡地说,“路明非你要不要录音?”


【妈的神级flag………】


第十五章 潜龙升空之海



路明非看向屏幕,上千上万的黑影正从海底高速上浮,聚集在一起就像黑色的漩涡,尸守群,最后一批逃离高天原的尸守居然格外得多,他们没有被核爆波及。尸守群组成的黑色漩涡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身影,它每次用长尾卷弄海水,都伴随着无数潜流和无数漩涡。尸守们围绕着它上浮,因为那东西游动的时候在周围形成了向上的高速水流,就像鱼群有时候喜欢跟着巨鲸迁徙。由的最快的尸首已经迫近的迪里雅斯特号了,在瓦斯雷的照射下,他们水晶般的长牙反射着刺眼的光。
“现在还想吟诗吗么?”楚子航问。
“英雄饶命!”路明非哭丧着脸。



《龙族Ⅲ 黑月之潮》(中)


第四章 檀木香味头发的女孩


温度迅速回落,恺撒踏着炽热的地面捡拾暴走族丢下的短管猎枪和子弹带,当然MP7和伯莱塔也没有放过。男孩们身体表面严重灼伤,这下子肾上腺素也没用了,他们疼得在地上打滚。路明非冲过去猛踩这些小王八蛋,这些家伙最小的可能只有十六七岁,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可是人命在他们眼里根本不是需要重视的东西,问题是他们委实选错了对手。
高跟鞋真是好东西,路明非踩得相当爽。
“还挺合身的……”楚子航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旗袍裹身妖娆婀娜的师弟,只好干巴巴地赞美了一句。



“老大,别思考了,我们洗公共澡堂子的还会在淋浴的时候尿尿呐!”路明非在水里冲他招手。
“别听他的,不会有人在公共浴池里撒尿的!”楚子航也冲他招手,满脸严肃辟谣的神情。
恺撒心说你们这帮混蛋啊!你们已经把最恶心的事情说出来你们还要扮好人!楚子航你这义正言辞的表情完全没有说服力好么?


蝰蛇这种超级跑车只有两个座位,作为三个人里个子最矮的,他只能坐在楚子航的大腿上。楚子航双手握紧他的腰,俨然出来混的流氓,搂着从夜店里带出来的旗袍娘。
“我说师兄,不用搂那么紧吧?虽说我也蛮为自己的细腰自豪,不过你捏着我的腰我痒痒,我一痒痒就想说烂话。”路明非委婉地说。
“因为安全带没法把你也捆住,我要不抓紧你的话,一会儿恺撒一开动,你就得顶着挡风玻璃飞出去!”



“抱紧我!”路明非惨叫。
楚子航果真毫不留情的勒住他的腰,这次恺撒依旧是油门到底,把后面那辆奥迪R8的跑车撞飞出去十几米。火红色的蝰蛇在车群中就像是忽然暴走的野兽,前后冲撞把这些价值不菲的高档车撞得平移或者倾斜,渐渐给它让出了一条通道。蝰蛇的前后保险杠都掉了下来,不过恺撒对此毫不吝啬,在他看来蝰蛇只是台便宜货,当做碰碰车玩还行,当年他输了那辆布加迪威龙给路明非也没多心痛。可在路明非心里这每一幢撞都是哗啦啦的钱,跑车之间再彼此对撞,脱离下来的尾灯和玻璃碎片也都是钱。满地都是哗啦啦的钱,这些是真钱,某辆车的后备箱被撞开了,皮箱掉在地上,万元大钞在风中翻滚,蝰蛇就碾着那些钞票来来去去。
“捡点儿也好啊!”路明非很是心痛。
“应该是雇他们来杀我们的酬金吧?还没开箱呢,真是可怜。”恺撒冷笑,“不能下车他们随时都会冲出来。”
楚子航一手搂着路明非的腰一手端着MP7只向网吧大门。



暴走族们拎着路明非的衣领,拖着他走过整条街,最后把它扔在曼波网吧的墙上,窗户里呼呼地往外冒着火焰,楚子航已经在火场里烧了五分钟,路明非觉得遗失兄那一年禁欲主义的模样,没准能烧出舍利子来。



这时在积水中哀嚎的暴走族中,一个人缓缓地坐了起来,他的手中居然握着一只老式左轮枪,悄无声息的指向恺撒的后背。路明非第一个发现,但是出言提醒已经来不及了,恺撒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猴脸男人身上。时间短到根本来不及思考,路明非飞扑出去把恺撒推开,那颗子弹好像打碎了他的灵魂似的,瞬间的剧痛过后整个人一下子就空了,他倒在积水中,汩汩地血液在积水中形成巨大的血斑,眼前只有楚子航大声呼喊的画面,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世界飞速的离他远去,大雨滂沱。


第六章 男人的花道



他重新在水中躺下,闭上眼睛:“刚才一定是我醒来的方式不对,现在我躺下重新醒一次。”
“你醒来一千次看到的也还是我啊,你觉得醒来发现楚子航在陪你洗澡,你会更爽是吗?”尤物叼着雪茄。



说起来这家伙赤裸上身的样子路明非见过不止一次,从没觉得他像今天这么性感。
“老大你说我还有机会穿越回原来的世界么?”路明非,扭过头诚恳地问恺撒。
“接受现实比较好,那确实是楚子航。”恺撒拍了拍他的肩膀。



女人们都鼓起掌来,未必是这条金枪鱼有什么不可超越的地方,但他被楚子航用美妙的刀功分解开来,于是就升华为艺术了……尤其楚子航操到的时候还裸着上身。女人脱光了可能是色情,但男人脱光的全他妈的是艺术。当一块鱼肉又艺术又性感的时候你还怎么能拒绝它呢,就像雪茄客无法拒绝卷烟师在古巴少女大腿上搓出来的顶级雪茄。



“这赤裸裸的就是看上你们两个的美色吧?可跟我又有什么关系,你们就把我当伤员好了,别拖我下水啊!”路明非苦着脸。
“不不,店长看了你一眼也很激动的样子,他对路明非的评语是什么来着楚子航?”
“楚楚可怜的稀世珍宝。”楚子航一字一字说得清清楚楚。




《龙族Ⅲ 黑月之潮》(下)


尾声 さよなら,Friends



楚子航和路明非拖后两步,一边走一边系着领结。这对楚子航倒不是什么难事,可路明非无论怎么系都像红领巾。原本以为跟系领带差不多,却没想到这条小绸布那么难缠,路明非急得手忙脚乱,直到登上舞台还没弄好。
“喂。”楚子航向他招手。
路明非老老实实地走过去,楚子航把他系的领结完全解开,重新给他打出饱满的银蓝色蝴蝶结来:“别紧张,唱完这首歌你的牛郎生涯就结束了,留个纪念。”
“知道知道。”路明非使劲点头。
“歌词还记得么?”楚子航拿起萨克斯。
“练过那么多遍,这点脑子我还是有的。”路明非拿起话筒站在那张黑金色的大幕前。



楚子航吹着萨克斯,看似在试音,从路明非背后走过的时候在他背心戳了一下,低声说:“别想太多,今天晚上我们就是演员。”




来了……最要命的龙Ⅳ来了……woc大段大段的打得手疼


《龙族Ⅳ 奥丁之渊》


楔子 通往世界尽头的航路



“可惜不能帮你砍断婚车的车轴了,但无论如何,都不要轻言放弃。”他轻声说。
“神啊!来吧!到了我俩算总账的时候了!”他如金刚怒目,如狮子咆哮。
他越向火光翻卷的大海,双刀划着凄冷的弧线,落向神和他的小船。
这一刻,神从斗篷中抬起头,发出了嘲讽的笑声。


第二章 十五岁少年的葬礼



寂静的教堂里,如山如海的烛光里,他独自面对那具棺材,棺材里躺着他不认识的、15岁的男孩。他忽然开始悲伤起来,悲伤像无名地根苗从他心里冒出了头,长出来芽。他想那些人就这样忘了你啊,难道我们为你祈祷了、唱歌了,就不再怀念你了吗?你躺在棺材里那么孤独。他们却能继续欢声笑语。
他莫名其妙的为一个他不认识的少年悲伤,难过得简直要哭出来。
他也向外走去,不想在这个悲伤的地方久留了。
钟声响起,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撕裂,钟声中他蓦然回首看向那具烛光中的棺材,他忽然惊醒了!他忽然想起他是认识那个少年的!
曾几何时……曾几何时……



路明非刚从那个奇怪的梦里醒来,心情还有点复杂,听说楚子航来了,立马恢复了大半节精神头。楚子航还差半年毕业,也已经挂名在执行部,最近一直外派执行任务,两人很难得碰面。想不到他刚刚回来,楚子航也回来了。
他站起身来:“我下去见他。”
伊莎贝尔显得有些惊讶:“主席,以学生会和您的地位,请狮心会会长自己上来就好了,犯不着您亲自下去见他。”
“你说什么奇怪的话,当然是我去见师兄,还能我坐在这里让师兄来见我?”路明非说,接着他无视伊莎贝尔脸上奇怪的表情,脚步轻快的下楼去了。
诺顿馆的一层是一间巨大的听从学校餐厅临时过来的侍者正在准备餐桌,按照学生会的惯例,会议结束后是晚宴。楚子航却不在厅里路,明非问起的时候侍者说狮心会会长在门外等候,路明非不由得埋怨他们说“怎么这么对待客人呢?”
他推开门快步而出,外面已经彻底黑了,小路两侧的的地灯已经亮了起来,门前空无一人。
“师兄!师兄!”路明非赶紧喊。他想莫不是这帮不会办事的杀才让楚子航在门外等,楚子航生气就先走了,要是还没走远还来得及喊回来。



巴布鲁会长又说……路明非又说……
说来说去路明非开始烦了,因为巴布鲁到现在一次都没有提楚子航,路明非心说我跟你的前任是好朋友啊,你来拜山丝毫不提师兄是什么意思?
“师兄不是还差半年才毕业么?怎么就让出会长的位置了?”路明非干脆自己提。
“师兄?”巴布鲁看起来有点摸不着头脑。
“楚子航啊。”
“主席您开玩笑么?”巴布鲁一脸严肃,“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路明非也愣住了,“开什么玩笑?你没听说过楚子航?那你从谁哪里接的狮心会长的位子?”
“前任会长阿卜杜拉·阿巴斯,去年毕业,我通过社团内部竞选成为狮心会长。主席先生觉得有什么问题么?”巴布鲁看起来有点不太高兴了。
“扯淡!”路明非更不高兴,“我没听过什么阿卜杜拉·阿巴斯,整个学院的人都知道狮心会的前任会长是楚子航?你蒙我?”
巴布鲁又气又茫然,摸出手机来给路明非看一张照片,照片无疑是狮心会的总部拍的,狮心会各部部长和巴布鲁以及一个路明非没见过的阿拉伯人合影,那个阿拉伯裔学生正把猩红色有狮纹的旗帜交到巴布鲁手里。
这看起来确实是新老会长的交接仪式,跟恺撒为路明非披上斗篷,用剑击打他肩膀三次是一个意思。
路明非莫名其妙地惊慌起来,好在伊莎贝拉和各位部长都下楼来了,路明非转向他们求助,脸上摆出哭笑不得的神色,“这家伙跟我说他不认识楚子航,狮心会的前任会长是个叫什么什么的阿拉伯人!”
各部部长也都愣住了,他们交换眼神之后,有人暗中推了推伊莎贝拉。伊莎贝拉关切地凑上来摸摸路明非的额头,“主席,你应该立刻去做体检的,看起来脑震荡有点后遗症。”
“你们什么意思?”路明非急眼了,“又不是愚人节,大家合起来玩什么把戏?”
伊莎贝拉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主席,脑震荡是可能导致记忆混乱的,但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你现在只是需要体检,需要心理医生的辅导。这间学院里确实没有过名叫楚子航的学生,更别提他是狮心会长。”
“太……太荒唐了!你们别可笑了!”路明非的声音不由自主地高了起来,在诺大的餐厅里回荡,“你们不知道楚子航?‘永恒的瞳术师’楚子航啊!你们不看守夜人讨论区里那个很火的小说么?”
急切间他找不到证据,也摸出手机来翻守夜人讨论区。《东瀛斩龙传》里到处都是楚子航的名字,那虽然是芬格尔自我吹嘘的小说,可毕竟是有真实依据的。
精华帖高高地置了顶,路明非的手指快速地滑动着,可怎么都找不到楚子航的名字。他干脆输入关键词搜索……“在文中搜索‘楚子航’完毕,用时0.0003秒,找到符合项 0个。”
路明非不信了,直接去文中找跟楚子航有关的桥段……片刻之后他脸色苍白,浑身冷汗湿透了衬衣。
他分明记得芬格尔写了楚子航和恺撒开着辆租来的破丰田追踪自己和绘梨衣来着,他们在路上起了争执,谁都不说话,收音机里放着玉置浩二的歌,可现在的版本,追踪的人只剩下恺撒了,他行驶在风雨中,身边的座位上空空如也。
芬格尔还写过楚子航跟恺撒在源氏重工的大楼里并肩对抗死侍群,可现在的版本里,变成了“炎之龙斩者”芬格尔和恺撒背靠背,豪笑着扫射。
妈的!这气氛完全不对好么?师兄跟老大背靠背地扫射,那是郎才女貌……啊不,门当户对……又错了……总之是非常有卖点的情节!你个败狗和老大背靠背有什么可写?
再想到刚才看到的最新章节,路明非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难怪芬格尔的刀上会腾起黑色的火焰,在《东瀛斩龙传》的故事里,芬格尔和楚子航合二为一了,楚子航就此消失……或者说,根本不曾存在过!
路明非猛咬舌尖,真痛,他妈的不是做梦,可不是做梦怎么会把师兄给搞丢了?他再去翻手机邮箱,难不成楚子航发来的那些邮件也会消失?
真的消失了,他的联系人列表中根本就没有一个叫“楚子航”的人。
路明非呆呆地站在那里,有那么一刻他真的觉得自己是给肥男砸出问题来了,也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楚子航,楚子航是他臆想出来的,这样逻辑就通了。
“主席,您真的需要医生的帮助!”巴布鲁也意识到学生会主席刚才并非故意挑衅,而是神智出现了一点问题,关切地劝说。
“你……你……你……”路明非一步步后退,在他眼里这帮人忽然都变得那么陌生,面目那么可憎,即使是伊莎贝尔那张明媚的脸蛋都不例外,“你他妈的离我远点!我不认识什么巴布鲁!我们没见过!在我这里只有他妈的楚子航是狮心会长!你他妈的不配!”
恐惧和愤怒把他的脑海烧得一片通明,他面目狰狞,凶猛得像是狮子。
他不承认!他当然不能承认!我操我跟那个男人出生入死啊!我操师兄给我讲的七八九十条人生道理我可以背给你们听啊!我操将来我要去抢亲师兄还是我的同案犯啊!我操……他是我的……朋友啊!
他头也不回地逃离安珀馆,伊莎贝拉、各部部长和巴布鲁都惊恐地看着他的背影,却不敢追赶……他们从未见过路明非的这一面,仓皇的背影简直像条丧家之犬。


三个小时之后,图书馆的电脑终端前,路明非疲惫至极地靠在了椅背上,双眼空洞。
几分钟前他搜完了学籍档案,以他S级的权限,学籍档案他可以随便浏览,但他没能在里面找到“楚子航”这个名字。他冥思苦想,连楚子航的学号都回忆起来了,那个学号确实是存在的,但学号的拥有者是阿卜杜拉·阿巴斯。
看起来巴布鲁真的没有骗他,再怎么开玩笑,搞到要修改学籍档案的地步都太荒诞了。
他还去过楚子航的宿舍,两个三年级生正在宿舍里玩牌,看见路明非非常欣喜,不知主席先生为何大驾光临。
路明非大吼着问你们什么时候搬进这间宿舍的?这间宿舍里原来住的是谁?两个学生茫然地说我们在这里住了半年了,之前这间宿舍是空着的啊。
守夜人讨论区里不存在“村雨”这个ID,执行部的任务记录里也没有,楚子航还是个习惯于远离人群的人,很少照相,可现在路明非手里要是有一张楚子航的照片他一定把它洗印100份,满校园地贴,这样他看着楚子航的脸,便能放下心来。
最后连施耐德教授都被惊动了,路明非冲到中央控制室里问他,施耐德教授沉思良久,摇头说我对你所说的这一切完全没有印象,我已经多年没有亲自辅导任何学生了,也就没有叫楚子航的学生。我和你之间,必然有一个人记忆出了问题,如果其他人都和我的记忆一致,只有你的记忆不一样,那你最好去找富山雅史教员咨询一下。
路明非没去找富山雅史,因为他很清楚富山教员的专长是洗脑,很多情况下这项技术都很有用,比如无意中见到龙类的家庭主妇,洗脑之后就绝对不会泄密,依旧活得快乐茁壮。如果富山教员也觉得路明非的记忆出了问题,没准会对他进行轻度的洗脑,帮助他忘记那个臆想出来的“楚子航”。可路明非不愿意,如果说人的大脑都是硬盘的话,如今这个名叫“楚子航”的存档只剩下一份拷贝了,就存在他自己的脑袋里,这个时候他怎么能格式化自己?
说起来这个道理还是楚子航给他讲的,楚子航说其实人脑是一块靠不住的硬盘,总会慢慢地消磁。
楚子航又说容易忘记的人其实更幸福,忘记是人类的自保机制。
可他自己偏又逆反着这个规则,每晚都得背完那些他害怕忘记的事,才能安然睡去。
如今是他自己被大家忘记了,原来没有楚子航的世界一样可以运行得很好,大家一样可以欢声笑语……只有路明非觉得很不好,这世界绝对是出问题了,出大问题了!


第三章 新娘养成学院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真的得了神经病,出现了幻觉,我以为我认识一个叫楚子航的人,可其实他并不存在,完全是我臆想出来的。”路明非盯着诺诺的眼睛,“师姐,你认识楚子航么?”



“原来你也不记得他了……”路明非的目光忽然变得很空洞。
他吃了点火腿喝了点酒,刚刚恢复了点精气神,这时候重又变得疲惫不堪,靠在背后的石墙上。
“表情这么丧气干嘛?那个叫楚子航的是你男朋友?还是欠你很多钱?”诺诺撇嘴。
“我以为我认识一个叫楚子航的人,他是我朋友……”路明非轻声地说。



路明非被催眠后跟富山雅史大讲自己跟楚子航怎么认识的,小时候自己看着师兄被全仕兰中学的女生仰望着,心中是何等的不忿,多么希望自己重新变回一枚受精卵一头栽到楚子航老娘的肚子里去;后来又是如何警惕楚子航,觉得他简直是T800转世,遇佛杀佛遇鬼杀鬼;再后来对他又是多么地不耐烦,因为揭开那层T800的外壳那家伙又八卦又絮叨;有时候还对他有点“恨铁不成钢”的遗憾,睡梦中感慨说以师兄的情商,也就女版巨龙能配他了,可世界上已经没有小龙女了……
富山雅史心说尼玛啊,你对一个臆想出来的男人的感情竟然如此复杂,仿佛一个巨大的洋葱剥了一层还有一层,你不精神分裂才怪了呢!催眠的末尾他诱导性地提问说,那你是不是觉得如果没有了楚子航,世界会更加轻松点儿?
如果路明非说是,富山雅史就准备动手给他洗脑,把那个鬼魂般的男人从他的记忆里洗掉……路明非久久地沉默着,久久地沉默着,富山雅史心中一动说原来那个叫楚子航的幻影对这个曾经懦弱的孩子真的很重要……他曾经强行删除过某人误以为仍然活在世间的母亲,那人在被删除的时候眼角流下两行泪来,富山雅史当时如受重创,几乎无法完成洗脑。
他正想着路明非莫不也会流下泪来的时候,就看这小子“噌”地从催眠椅上蹦起来,闭着眼睛人还在梦中,风衣下的两支沙漠之鹰已经抽出来了,叼着嗓子高喊谁他妈的删除师兄我跟他玩命!
以如此暴力的方式终结催眠疗程的,富山雅史还是第一次遇到。


与此同时,路明非还千方百计地搜寻楚子航存在过的痕迹。跟楚子航关系密切的人太少了,他没有朋友也没有女朋友,又是施耐德名下唯一的学生。路明非还有芬格尔这个同门师兄,虽说很废物吧,但毕竟是那么一大坨温热的东西……楚子航一直以来都活得像个僧侣,或者说独狼也无所谓。路明非手里的线索不多,狮心会那边是没戏了,狮心会上下一心团结在巴布鲁会长的身边,否定了楚子航的存在;灭杀大地与山之王,好吧,虽说这是杀胚师兄最不想提起的往事,但谁也没法否认是他一刀刺入了耶梦加得的胸膛拯救了人类,可调出《大地与山之王复活》的宗卷,讲的完全是另外一个故事,学校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出动,最终在耶梦加得和芬里厄即将融合为海拉的前一刻,由狮心会前任会长阿卜杜拉……路明非气得想吐血,恨不得去找那位阿卜杜拉大哥理论说你配么你配么你配么?人家是相爱相杀好么?你一个中东地区来的路人你瞎搀和什么啊!毫!无!美!感!


最终他敲开了校长办公室的门,坐在了昂热的对面。一如既往的,白发的老人坐在透光的天井下方,喝着一杯锡兰红茶,逗着他的松鼠们。昂热就是能很简单地从风骚老混子切换到从容不迫的智者,并在充满智慧的讲话里嵌入几个脏字。
“我想这个人的存在对你而言非常重要,否则你也不会急着满世界地找他,但我的回答只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从不认识一个叫楚子航的来自中国的年轻人,这些年我们在中国找到的最有潜力的年轻人就是你。”昂热把温热的红茶倾入路明非面前的白瓷杯子。
路明非喝着红茶,却觉得自己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血管里好像都泛起了冰渣。



“可我真的不记得楚子航,侧写这个能力也没法用来治疗神经病,你现在的状态需要的是一个精神科大夫,”诺诺耸耸肩,“或者女朋友,你也许是太孤单了,可就算你觉得孤单为什么要幻想一个男人出来陪你!”
“喂!不要这样无限制展开好么?我不是幻想个男人出来陪我我是无法忘记他!”
“看看,承认了吧,今晚在酒窖喝酒路明非说他无法忘情于某个男人。”诺诺笑着露出两个虎牙,“回去我要在日记里写一笔!”
“师姐你严肃点好不好?我真的觉得糟透了。”路明非苦着脸。



路明非呆了很久很久,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莫名其妙地苦涩,“可我记得他的好多好多细节啊!他的背影、他的语调、他跟我说过的话……我记得他跟我说过的好些话……这都能假?”



“我知道接受治疗对我好……”路明非点了点头。
诺诺心里一松,说妈妈的幸亏姐姐当年在心理课上下过一阵子工夫,否则真未必能拿下这个固执起来的小混蛋……说起来那个叫楚子航的幻影,在这小混蛋的心里那么重要?
“其实我修过精神科的课程,来这里的飞机上还看了一部跟催眠有关的电影。”路明非接着说了下去,声音很轻而咬字清晰,“那个电影里,有个中年妇女去找精神科医生,说有个神经病的年轻女人一直纠缠着她,说她抱走了自己的女儿。中年妇女说女儿分明是我自己生的,跟你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凭什么说是你的?可年轻女人不信,阴魂不散地追着她们娘俩,但每当去找警察帮忙的时候,警察又说并不存在什么年轻女人,是中年妇女的臆想。中年妇女说大夫,你帮帮我,你帮我把我脑袋里的那个年轻女人抹掉,让我和我女儿好好地生活。大夫就给她催眠来着……”
他慢慢地喝着一杯几百欧元的酒,架势跟他当年喝冰冻可乐没什么区别,“梦境里她抱着女儿在一条破旧的走廊里跑,走廊很长很长,前面看不到头,背后响着那个年轻女人的高跟鞋声。年轻女人越逼越近了,中年妇女拼命地敲每个门想要找个地方躲躲,可每扇门都是锁死的,当那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了一扇开着的门。她推门进去,那是个很老气但也很安逸的家,精神科大夫坐在沙发上。她庆幸地跟大夫说那个年轻女人追来了,好在你在,你帮帮我抹掉她吧!大夫说这间屋子你不觉得很熟悉么?中年妇女看了一眼愣住了,那屋子她确实很熟悉。大夫说这就是你当年住的公寓楼,屋子里的一切陈设都跟当年一模一样,因为这间屋子是存在于你记忆中的。他拿起桌上的照片给中年妇女看,说照片里的人你认识么?中年妇女看了一眼就惊了,因为照片里是那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抱着她的女儿。”
诺诺悄悄地打了个寒战,这是个迷宫般的故事,路明非讲故事讲到这里,他们仿佛正站在那个巨大迷宫的中央,再推开一扇门就能看到最终的结果,但她本能地觉察到那个结果是她不愿意知道的。
“大夫说你一直在逃避的年轻女人其实就是十年前的自己,当年你没看住孩子让她淹死在浴缸里了,所以就从这间伤心的公寓里搬了出去。但你越来越自责也越来越想念女儿,所以就臆想着她还活着,永远都是当年的小女孩。但你的理智又时时刻刻在提醒你说女儿是属于某个穿白裙子的年轻女人的,因为女儿确实是你从十年前的记忆里偷出来的,你时时刻刻都担心记忆里的白裙子女人再把她带回去,而事实上那个白裙子女人就是你自己。在现实中既没有白裙女人,你也没有女儿,她们都是你记忆里的鬼魂。”路明非讲完了这个故事,望着酒窖黑漆漆的顶,“故事的结束,那个中年妇女就醒过来了,原来过去的十年她一直生活在一场梦境里,没有人追她,也没有女儿陪她……孤零零的,好像一条发胖的野狗……我想要是我是她,我宁愿别醒过来好了,我抱着我的女儿满世界地逃,跟那个白裙女人死打……”
“敢情我跟你说这么多都白费了啊!”诺诺总算听明白了,气得想要蹦起来一酒瓶砸在路明非脑袋上,可她最终只是抱拢膝盖,搓了搓微凉的双臂,“那个叫楚子航的,无论他是不是真的存在过,对你真的很好吧?”
“很好,虽然说起来他是个笨蛋来着,用来鼓励人的话各种不通,什么冰下的鱼啊,什么我们一起去打爆车轴啊……”他偷偷看了一眼诺诺,“都好蠢的。师姐你知道么?发了神经病那是很可怕的,你觉得整个世界都不可信了,所有人都在骗你。我在学生会有个很漂亮很漂亮的秘书,叫伊莎贝拉……”
“那不是恺撒说过好几次的那个低年级的妞儿么?跳波尔卡跳得很好的那个?你们这帮臭味相投的男人莫非下作到连秘书都相互转赠的地步了?”诺诺龇着小白牙,努力想要打破此刻低郁的气氛。
可路明非没理她,自顾自地说,眼神荒凉得像条丧家之犬,只是还未发胖,“以前我什么事都听伊莎贝拉的,因为学生会的事情她懂得比我多嘛,我也觉得她好漂亮的,可出了这事之后我觉得她变丑了,她说的什么我也都不相信了……全世界都在骗你的感觉真的好可怕。我知道只要我接受治疗把师兄删掉就好了,那我就能回到正常的世界里,伊莎贝拉还是那么漂亮,狮心会长是那个蛮崇拜我的那个谁……管他呢,反正是非洲来的……我就不会那么害怕了,一切都回复正常……可我就是做不到,我想要是世界上真有师兄那么一个人呢?他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里等着人去救他,可大家都把他忘记了,他说救救我啊我是楚子航,可大家都说你是谁楚子航又是谁?”
他抱着自己的脑袋,慢慢地弯下腰去,脑袋几乎要蹭在冰冷的地面上,“所以我不能忘了他,忘了他就再也没人能回答他了。”



“我想起个事情我先问,”路明非踢踢芬格尔,“你在那个小说里写过楚子航的对吧?永燃的瞳术师什么的。可我后来看你更新了版本,师兄的戏份都被你自己顶掉了!莫非你也不记得师兄是谁了?”
“永燃的瞳术师?”芬格尔一怔,“当然记得!”
“真的?你记得师兄?”路明非不意听到这样的回答,如遭电殛,一跃而起。
这些天来他询问了各种各样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得到否定的答复,即使是在他最抱希望的诺诺这里也不例外。可没想到芬格尔竟然记得,也许古巴真的是个神奇的地方,能屏蔽外界的一切影响!包括这个影响了整个学院的失忆光环!
“当然真的,”芬格尔一甩额发,“我炎之龙斩者什么时候说过不负责任的话?何况在东京我们还共患难过!”
“我靠!你居然没忘记!”路明非冲上去大力地拥抱这家伙,认识几年来他从没觉得这废柴如此可靠,
“永燃的瞳术师便是我,我便是永燃的瞳术师!”芬格尔正襟危坐神情严肃,“我怎么会忘记我创造出来的人物呢?”
“你你你……你搞什么飞机?”路明非懵了。
“永燃的瞳术师不是我书中的人物么?”芬格尔认真地说,“当时我写那部小说的时候,觉得需要有一个和‘跋扈贵公子’恺撒相对应的人物,就把自己的一部分经历拆出来,创作了一个新的人物‘永燃的瞳术师’。说白了,永燃的瞳术师的存在意义就是跟跋扈贵公子相互吐槽,读者们最喜欢这种一冷一热的角色对比了。可我后来觉得男主角有点太多了,就在修改的时候把这个角色删除了,所以他的戏份又都回到炎之龙斩者身上了。不过这样也好,毕竟炎之龙斩者是大主角嘛。”
“你的意思是楚子航完全是你笔下的虚构人物?”诺诺听明白了。
“真的啊,我怎么会拿我重要的创作开玩笑?”
“鬼扯吧你!”路明非急眼了,“你让炎之龙斩者跟老大吐槽不就完了?你还非单独写个人物出来?”
“那怎么可以?炎之龙斩者的角色定位是生性豪烈不拘小节的异侠,我不能吐槽,吐槽会伤害我的气质……”芬格尔义正词严。
路明非双手抱头,失魂落魄地蹲了下来。原来是一场空欢喜,芬格尔跟其他人一样,并不认为楚子航真实存在过。
在那本名叫《东瀛斩龙传》的小说里,芬格尔自己取代了楚子航的位置,就像狮心会的前任会长,英勇善战的阿卜杜拉·阿巴斯学长取代楚子航,在抹杀大地与山之王的战役中刺出了致命的一刀。
这个世界其实并不需要楚子航,没有楚子航这个世界也很好,很自洽……只是没有了楚子航他路明非觉得有点孤独,那小小的孤独感就像一颗细弱的种子那样,埋在他的心底深处,总在缓慢地生出细小的触须。
“怎么啦?垂头丧气的,我不远千里来找你,是把你当兄弟!”芬格尔捅捅他,“我都说了我觉得你不是龙族的卧底了!”
“是啊,你不觉得我是卧底,可你觉得我是神经病对吧?我内心空虚寂寞冷,玩命想男人,以为世界上存在某个名叫楚子航的男人……”路明非耸耸肩,“好吧,现在有一半人觉得我是神经病,另一半人觉得我是卧底。”



这种事情真别再来一次了,学院剩下的那点家底儿,耗光了也未必能再摆平白王一次。
“所以要么楚子航根本不存在,要么白王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你愿意接受哪个可能性?”诺诺问。
路明非耷拉着脑袋,“我希望师兄是真的……”
“真爱啊!”诺诺和芬格尔异口同声地说。


第五章 恰同学少年



“快说快说!你不是那么在意那个什么楚子航的么?叫你讲他的事你又发呆!爱他在心口难开啊?”诺诺没好气地抓起毯子盖在自己的肩上,“到了城里给我弄件能穿的衣服先!”



心情也是熟悉又陌生的,他有时觉得自己是个外来的观光客,有时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衰仔,不过趁着课间跑出来瞎玩瞎看。
他从篮球架下经过,记起当年那个穿“11”号球衣的红色身影起跳扣篮,女孩们坐在场边的台阶上欢呼,风吹起她们的裙裾。
那是楚子航,楚子航的球衣是“11”号。
路明非是没机会去篮球场上露脸的,所以只能远远地坐在草坪上,叼着根草斜眼望天,表示自己既不喜欢篮球也不在意漂亮女孩的欢呼。
楚子航也不在意漂亮女孩的欢呼,他打完球,默默地把球上的汗擦干净放进包里,然后转身离去。有时候是他家那个叫老顺的司机开大奔来接他,有时候是那辆更加豪华的迈巴赫。
目睹这一幕,路明非那个心情,就好比当年刘邦和项羽看到秦始皇南巡的依仗,旌旗连云铁甲铄日,刘邦感慨说“大丈夫当如是也”。



我其实是个怪物你们知道嘛?卡塞尔学院就是个怪物扎堆的地方,而我又是怪物中的怪物,我除了是个混血种,我还能召唤恶魔嘞!
不光如此我还是个神经病!全世界只有我以为这所中学里还有另外一个叫楚子航的怪物,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跟我出生入死……可他忽然就消失了,就像阳光下的泡沫。



“免费愿望?好啊,免费愿望我喜欢,那你先告诉我我是不是疯了,还有师兄到底怎么会忽然消失的?你不会也不记得师兄了吧?”路明非看着小魔鬼的侧脸。



“你刚才漏掉了一件关键的事没说,”路明非说,“如果我同意,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楚子航了,对么?”
“当然咯。”小魔鬼点点头,“无论那个楚子航是真实存在过的人还是你的幻觉,他都不会继续存在,他被删除了,永远地删除掉了。”
路明非也点点头,望向远处的光海,“是啊,要是有楚子航才是麻烦呢对吧?在这个世界里我才是仕兰中学的一哥,各种女孩倒贴我,我居然连打篮球都无师自通了,‘代表仕兰中学参加市青年篮球队’这种事情也很合理了。要忽然蹦出来一个楚子航……陈雯雯和苏晓樯我不知道啊,我记得她们本来是喜欢赵孟华的,可柳淼淼是真心暗恋过师兄的,那时候柳淼淼该喜欢我还是喜欢师兄呢?柳淼淼真的好漂亮的,还很温柔,我可不舍得跟别人分享啊!”
“哥哥你开始上道了!我很欣慰!”小魔鬼鼓掌。
路明非轻轻抚摸着这个“弟弟”的脑袋,他的头发那么柔软,他被摸头的时候就像只猫那么乖。
“可他是我的朋友啊!我们一起出生入死啊!”路明非忽然用力,一把把路鸣泽推下天台。


第六章 苏小妍



车拐下高架路,沿着湖滨的小路跑了一段之后,前方出现了白色的建筑群,都是精致的两层小楼,在这种二线城市,那么高档的小区并不多见。
“就是那里么?”诺诺问。
“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师兄家就住在那里。”路明非轻声说。



路明非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好几秒种,深呼吸,心里再度升起了小小的希望。他想起来了,楚子航某次不经意地说到过自己母亲的名字,应该就是苏小妍没错。
他搜肠刮肚地想,想楚子航有没有说起过自己的母亲。这是他第一次见楚子航的母亲,一会儿总得有话说。
现在想来楚子航真是有够沉默寡言的——除了八婆起来的时候——路明非只记得他说过母亲年轻时是个舞蹈演员,至今仍是个众口称赞的美人,性格简单得像个小孩,“没什么心肝”,好像天塌下来都有人会帮她顶着。
爱好是买大牌衣服大牌包包大牌鞋,逛街旅行,跟闺蜜团胡闹,酒场女英雄,一喝喝一宿。在黑暗料理界是位宗师,最喜欢的运动是潜水,出人意料地持有最高级别的潜水资格证。
身体素质好到没话说,唯一的弱点是会失眠,所以每晚睡觉前都要喝一杯温热的牛奶……



楚妈妈睡得很死,路明非倒是有点犯难。这种情况下把人家叫起来问说你记得你有个儿子名叫楚子航么?估计楚妈妈会大喊救命救命有色狼吧?
可开了那么远的路难道就这样回去?又有点不甘心。
他在床边坐下,继续端详那个女人。记忆里楚子航的相貌是有点阴柔的,应该是更多遗传了妈妈的基因。
他的心情很奇怪,有些平静又有些不安。
平静在于他终于找到了世界上最该记得楚子航的人,苏小妍,这可是生下楚子航的人啊,从楚子航哇哇坠地的一刻开始,就融进了这个女人的人生。大脑若是硬盘,她的硬盘上每个扇区都有楚子航的痕迹才对。
不安在于如果连楚妈妈都不记得楚子航了,他又去哪里找师兄呢?或者说,也许真是他疯了。
积累已久的疲倦终于爆发出来了,那是由心而生的疲倦,累得好像心脏都跳不动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忽然记起楚子航曾淡淡地说妈妈是个命好的女人,命好的女人有人为她操心一切。所以她至今还是那么个小女孩的性格吧?
“我不说我不说。”路明非使劲点头。
“我看你刚才坐那儿发呆,怎么啦,有心事啊?有心事说给阿姨听啊。”苏小妍眼睛亮晶晶的,顺手从旁边摸个苹果递给路明非。
路明非把玩着那个苹果,心说这果然是母子吧?八卦的心是一样一样的。
“阿姨,我是有个朋友失踪了。”路明非试探着说。
“怎么会失踪的啦?你有没有报警啊?这个事情你要赶快报警,现在外面坏人可多了,不会是被拉去干传销了吧?”楚妈妈带着些许上海口音,神色关切。
“不知道,我在各处找他。”路明非说,“阿姨你有孩子么?”
“还没有,”苏小妍说,“我要是早点生孩子,孩子估计也有你那么大啦。”
路明非心中隐隐地抽痛。不过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要是苏小妍张口说我的孩子叫楚子航,这解谜过程未免太简单了点。
“阿姨我讲我朋友的故事给你听好嘛?”路明非盯着苏小妍的眼睛。
“好啊好啊。”苏小妍拽过一个枕头抱在怀里,可能是住在这种单人病房里有点寂寞吧?她竟然很乐意听一个当保安的男孩讲他失踪朋友的故事。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了,雨打在玻璃上劈啪作响,这真是个讲故事的好天气。
路明非舔了舔嘴唇,娓娓地开始讲述,他说他的朋友是个很酷的家伙,上学的时候是班里成绩最好也最拉风的男孩,也许所有女生都对他有过好感,但他沉默地在女孩们的目光里走过,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这个朋友的孤僻性格应该是因为他的家庭,他的亲生父亲是个司机,妈妈是个漂亮的舞蹈演员。司机爸爸浮夸不靠谱,呆萌妈妈也忍不了他,最后带着孩子改嫁给了有钱男人。
从家被拆散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很少笑了,他当着少爷,却觉得自己寄人篱下。他一天天长大,终于长成了那种好孤独好孤独的死小孩。
他就是这种人,只认极少数的几种幸福,只认少数的朋友,只认一个家——那是他小时候的家,是个厨房和卧室连在一起的蜗居。后来他住了很大的房子,可那再也不是家。
在一场神秘的车祸里他的司机爸爸过世了,那是他这一生最崩塌的瞬间,他讨厌亲爸爸讨厌了很多年,恨他没本事没能维护好那个家,可当他失去那个男人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那么爱他。
那个家由三件东西组成,爸爸妈妈和儿子。家散掉了,可爸爸、妈妈和儿子都还在,好像还有重聚在一起的机会。可当其中一个元素消失的时候,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从那以后他加倍努力地照顾妈妈,他在某些方面酷得像头犀牛,却记得母亲每天睡前要喝温牛奶。
他大概从未认可过自己的有钱继父是父亲,那么在他的概念里,司机爸爸死后他就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他把什么都扛在肩上……
路明非从未试过那么平静地讲故事,既不大惊小怪也不故作深沉,眼前闪动着那些跟楚子航有关的片段。
楚子航推开包间的门,把信用卡放在桌上……楚子航高速倒车回到陈雯雯身边,代他约定了晚餐……楚子航把他推下那列开往死亡的列车……楚子航说如果你有勇气我就陪你去打断婚车的车轴……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楚子航会特别关照他,管东管西,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说他是跟路明非一样的死小孩,孤独的液体多得从心里溢出来。
只是路明非挂着贱贱的微笑掩饰,他用冰封般的脸来掩饰。他帮路明非,因为他看到路明非,就像看到小时候的自己。


讲故事的时候路明非一直盯着苏小妍的眼睛,希望看出苏小妍是不是会露出异样的表情,他心里有个声音说阿姨快想起来啊!如果你都想不起他,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记得他?
苏小妍听得很认真,继而有些呆滞,忽然路明非看见晶莹的液体从她的眼睛里溢了出来,滑过姣好的面庞,映着窗外的灯光亮得像是流星。
“阿姨你怎么哭了?”路明非几乎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你是想起了什么么?”
苏小妍摇摇头,抱紧怀里的枕头,“没有,我是觉得你的朋友很可怜,是个乖孩子啊,也不知道我将来的孩子有没有那么乖。”
路明非心里刚刚燃起来的希望慢慢地熄灭了,他的声音变得干涩空洞,“阿姨,你真的没有孩子啊?”
苏小妍忽然流露出娇羞和幸福的微笑,这种少女般的表情出现在中年女性脸上原本不合适,但在她脸上就很美。
她轻轻地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马上就要有啦,我这不是怀孕了来你们医院检查和安胎嘛?”
路明非一下怔住了。原来这是一间私立妇产医院,苏小妍来这里并不是因为生病而是要生孩子。
“我和我先生结婚好多年都没有孩子,也蛮孤独的,最近想想还是要一个,果然就怀上了。这不就来做检查了么?”苏小妍说,“你们这里环境设备都没的说,就是离城里太远了。”
疲惫感再度涌了上来,路明非觉得自己自内而外地开始碎了,苏小妍怀了孩子,这件跟他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如同一柄锋利的刀刺进了他的心里,空空地疼痛着,痛得他受不了。
他站起身来,“阿姨我不打搅你睡觉啦,下次有空我再来看你。”
“你一定记得去派出所报案啊!”苏小妍说。
“好啊,”路明非努力地笑笑,转身走向门口,走了几步回过头来,“阿姨你今晚喝了牛奶么?”
“喝过啦,”苏小妍笑,“护士热好送过来的。”
“那就好。”路明非轻声说着,出门,反手带门。
他疲倦地靠在病房的门上,脑海中一片空白,累得好像连动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苏小妍怀了孩子,他觉得很难过,因为这个世界上即将有一个新生命取代楚子航的位置了。也许这个世界根本就不需要楚子航,没有他照样有人给苏小妍热牛奶。



“如果那个楚子航是真实的,他也会去找你的,你们也很相亲相爱的样子!”诺诺又说。


第七章 尼伯龙根之门



这个细节楚子航说起过,楚爸爸曾得意地说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的声音能启动这台车,一个当然是楚爸爸自己,另一个是这台车的拥有者,老板,虽然老板可能连方向盘都没有摸过,第三个人是楚子航。
那个司机偷偷地把自己儿子的声纹也录入了迈巴赫的行车电脑,本意大概是逗儿子开心,顺便让他用这台超豪华车来学习驾驶,最终却靠这台车救了儿子的命。
路明非急得抓耳挠腮,模仿楚子航的口音说,“Start Engine!”
行车电脑没有回应。
“Start Engine?”路明非换了个腔调,依旧是模仿楚子航那冷冰冰的英语。
按说楚子航的口音还是比较好模仿的,他不像恺撒,恺撒的语调多变,富于感染力,楚子航说什么都像是说,“你已经死了!”



“你他妈的倒是StartEngine啊!”他狂躁地捶在方向盘上,这时候已经顾不上模仿楚子航的口音了,甚至也不是在卡塞尔学院练出来的美式英语,而是他高中时代的那口中式英语。
当时在仕兰中学里,大家都流行请外教纠正口音,英语课上被叫起来朗读课文,都是舌灿莲花,有人是标准美音,有人是牛津腔。偶尔叫到路明非,他念完了,老师笑笑说,听出一股东北味儿来,全班哄堂大笑。
此刻他操的就是这种东北味儿的英语,声音撕裂而激动,感觉是什么东北老爷们急了要跟人动手。
迈巴赫微微震动,排气管传出经过调教的浑厚声浪,引擎启动,速度表、转速表亮了起来,这台沉默的机械忽然醒来,如同骏马绷紧了浑身的肌肉,等待主人的命令。
“我靠!”路明非惊喜坏了,心说难道楚子航当年也是操一口东北味儿的中式英语?


第八章 奥丁的阴影



路明非呆呆地坐着,眼神呆滞,诺诺想明白的时候他也想明白了,难道说这些年来他一直认识的是一个死人?一个从那场事故中逃出来的、不死心的灵魂?
一个……孤魂野鬼!
他又记起了路鸣泽带他参加的那场葬礼,那具棺材里装着十五岁的少年,那个少年的名字是鹿芒,或者……楚子航!
巨大的雨点打在屋顶上,传到地下书库里只剩下细碎的沙沙声,沙沙沙沙,沙沙沙沙,仿佛数以亿计的沙子落下,要将全世界都掩埋。
世界好像在若干年前分裂成了平行的两个,一个世界里有楚子航,超A级屠龙者楚子航,另一个世界里只有死去的鹿芒,其他人挤占了楚子航原本的空间。世界继续熙熙攘攘,少了谁地球都会照转。
路明非一直生活在前一个世界,但现在他莫名其妙地掉进了后一个世界,抑或楚子航根本就是他的幻觉,世界不曾分裂,是他神经分裂,就像那部电影里疯掉的母亲那样。
他忍不住颤抖起来,觉得这个世界再无一个温暖安全处,好像他自己才是那个从事故中逃出来的孤魂野鬼。


第十二章 苏晓樯的夏季攻略



“我要打断婚车的车轴,那是我最自私的一面,真不知道师兄那么正直的人怎么还会支持我……”
“你师兄那个人其实一点都不正直,他护短得很你不觉得么?”




“谢谢你告诉我我其实有那样的机会也不会变成一个人渣,让我对自己有信心,”路明非认真地说,“我有个姓楚的师兄总教我要做好人,我做了好人,我很开心。”


第十三章 猎人小屋



路明非一下子兴奋起来,诺诺没有发现的秘密,他只用两分钟就发现了。
原因很简单,在诺诺心里楚天骄是一个超级屠龙者,她在追寻一个超级屠龙者的背影。而在路明非心里楚天骄是楚子航的白烂爸爸,路明非追寻的是一个爱吃卤大肠和辣鸡翅、喜欢自吹自擂的活泼汉子。



那个名叫楚天娇的男人果然是个骚汉子啊!极品骚汉子啊!楚子航你真的是他儿子吗?你和你爹放在一起的感觉……简直就是猫王生下了一个少林武僧啊!



但是他不曾对自己的儿子隐瞒,所以在楚子航心里老爹一直骚骚的。传达到路明非这里,也是骚骚的。
路明非在脑海中勾勒着那个梳着油头、肌肉发达的男人。他穿着勾勒出肌肉线条的紧身T恤,游走在这个空间里,叼着雪茄烟捧着威士忌,他靠在水池边冲洗照片,低音炮放着猫王1956年演唱的那首《伤心旅馆》。


第十四章 亡命之徒无路可退



路明非取下那张照片塞进风衣内袋,拍了拍心口:“谢谢你,楚天骄,我一定会救你儿子……如果我还有命的话。”


第十五章 王从天降愤怒狰狞



一切都清楚了,在这个扭曲、混乱的世界里,疯子才是清醒的,自以为清醒的人都被蒙蔽了。路明非看起来是疯子,苏小妍也是疯子,因为他们跟楚子航之间的牵绊最大。


——
容我槽上两句


龙Ⅱ和Ⅳ真的是里程碑式的搞事
糖多字更多
妈的龙Ⅳ字多的我简直想拿着刀片操到老贼的家里


再有空整一个连载版的……【求你别立flag

鹅鹅鹅:

俗话说得好官方发糖最致命(2)

感谢热心小伙伴的补充
p3为老贼放出的楚子航的人物档案
我就当糖吃了

鹅鹅鹅:

俗话说得好官方发糖最致命(3)

在无糖可扒的情况下,我终于把魔爪伸向了老贼的公众微信号。

p5并非官方,七夕时的圆桌会议中机智龙蛋写的段子被收录,果然到处都是友军【抱拳】

烧麦与德国狼犬

Bokyo:

楚子航×路明非。


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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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雾的时候,来路去路都成了泛白的影子。


天气有些冷,楚子航把手踹进兜里迎着雾气开始晨跑,在刚刚开门摆起早餐牌子的店里买了几个烧麦放进怀里,这样就能一直热着。


清晨六点,街道上只有如他一般晨练的人。



大学的时候楚子航一直以打篮球作为晨练,每天起的很早,话少,当时除了睡觉晨练和吃饭时间同宿舍的路明非几乎什么时候看他都在看书。


一个宿舍四个人,楚子航是四的余数,余一,所以大一一个人住了一年。


路明非也是四的余数,同样余一,有幸被安排在这个余数的宿舍。高三时他以为大学生活应该是夜夜笙歌的,再不济也会四个人一起没事开个黑偷跑出去上个夜机,为此拼命努力了一把考上这个一流大学。


结果显然现实骨感了,他的舍友在他看来简直像只训练有素的德国狼犬。


路明非挺喜欢德国狼犬的,小时候邻居家养过一只,他很喜欢逗它玩,以至于后来被反咬一口,哇哇大哭着去打了很多针。


毕竟不是自家的狗,惹急了弄痛了,被咬也是活该。
他不该埋怨什么。



“该起床了。”


上午七点,楚子航来到路明非租的公寓楼下,给路明非打电话。


是同宿舍三年间养成的习惯,路明非习惯熬夜打半晚上游戏,早上喜欢赖床,很容易错过第一节课,偏偏他运气极差,每次睡过头都会赶上老师点名。路明非和他住一个宿舍了,就没有那些讲义气的舍友们帮他蒙混过关,缺勤就是真的缺勤。


他并不反对路明非打游戏,毕竟这是他自己的事情,只要半夜开团指挥下副本的时候不要太过吵闹就好,路明非严格贯彻着这个要求。


那些年楚子航总是做噩梦,做他生父因车祸死在他面前时的梦。他睡不踏实,每次半梦半醒之间隐约看到路明非用被子蒙住头压低声音在游戏里指点江山,可以说是极气派了。


竟有种一代宗师的感觉。


楚子航卡着表,二十分钟之内路明非没有下楼他就上去掀他的被子,“呼”的一下白花花的肉体裸露在下了几场雨后的初秋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有冲击力。


能够把人冻到失魂落魄的那种冲击力。



“师兄早啊。”


七点二十整,路明非打着哈欠走出单元门,身上传来好闻的沐浴露味儿,但是头发明显没有打理,乱蓬蓬的翘着。


“说了多少次洗完澡要吹干头发再睡觉。”


“是是是,知道啦。”路明非满口答应下来。


相处四年间路明非早已摸清楚楚子航面硬心软的本质,看着一张禁欲脸不近人情的样子,实则同情心泛滥。


他腻在里头觉得很舒服,完全没有脱离的念头。


还有些时间,路明非任楚子航拉着自己上楼,回到几平米见方的合租公寓,用从酒店带回来的小塑料梳蘸水把头发梳好,再下楼时已经快七点四十了。


路明非觉得冷,翻箱倒柜找出过冬用的围巾围上。


西装配格子围巾,怎么看怎么奇怪。


楚子航随手把怀中的烧麦放在了门厅柜上,再换好鞋就发现原本系好的塑料袋打开了,烧麦少了一个,路明非腮帮鼓鼓的咀嚼着。


他没有注意到师兄的目光,径自舔了舔手指,如同偷腥的猫。


楚子航微微一笑,也不说破。



楚子航买吃的时喜欢买单数个,这样分的时候就成了双数个。路明非总是耐不住馋虫在到达公司前偷吃,被发现了就“嘿嘿嘿”的笑,不过反正最后剩一个也总是被他吃了,提前吃一个也没差。


那家店烧麦做的很好吃,浸着酱油的糯米微咸粘腻,藏着肉与萝卜,皮薄至近乎透明,可以看到里面米的颜色。


只可惜做的少了些,毕竟主营的是包子,他想赶上第一笼出锅就得跑得比往常略快,会有点累、有些喘。


不过没关系,每天适当加快速度,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奔跑。他一直偏好在僻静的地方跑,就像从前他偏好在无人的篮球场上打球,整个世界都属于自己。


他工作的第一年路明非还在实习,那是家大公司,楚子航作为正式员工可以八点十五左右再打卡上班,路明非却为了获得被聘请的资格每天起早贪黑七点多就到公司为前辈小姐姐们扫地拖地倒垃圾,试图给她们留下一个好印象。


楚子航没有告诉他这是他继父开的公司,以后就是他的个人产业,只要他想他一句话就可以把路明非留下来并委以重任。


虽然他不想依赖继父,但一直以来确实生活在继父“钱”的庇护下。


继父对他很好,甚至帮他付了新房的首付,可他忘不了那一年车祸时将他护在身下的爸爸。好在继父一天到晚忙工作不回家,他从小习惯于照顾妈妈,而这照顾人的习惯怕是改不掉了。


他是有点喜欢路明非的,说不清是哪种喜欢。他也喜欢软软香香的女孩子,尽管目前为止还没有找到。


还要再找吗?他问自己,还要再找吗?



“师兄明天早点叫我吧。”路明非搓着手朝里哈气,今年天冷的早,天一冷他就有手脚冰凉的毛病,“我也想试试跑步。”


“好。”楚子航握住他的手,温暖、有力。


可路明非手指还是冰冷的,大概是熬夜久了体质虚吧。



运动会让人温暖起来。


第二天六点路明非下了楼,看见楚子航在楼下等他,也不知他是几点起床的。


“走吧。”


楚子航带着他沿着平时他常跑的路线慢跑,因为是新城区,绿化做的很足,空气很清新。


路明非才跑了一个街区就后悔了,他跑不动,又不想落在楚子航身后太远。想起高中时冬天早上晨练也是这样,他跑不动又不得不跟上队伍,直跑得跌跌撞撞,咬牙切齿,总趁着体委和班主任都注意不到他的时候溜出队伍。


可他现在溜不出队伍,楚子航也不会注意不到他。但路明非下定决心耍赖,瘫在路边长椅上不想起来。


楚子航的跑步节奏被打乱也不好受,扶着膝盖调整呼吸,“这条路上没有公交,至少得再跑一个街区才行。”


“那你背我啊。”路明非任性,但也就随口一说,身子已经准备动弹了。


他磨磨唧唧的站起来,再到楚子航蹲下将他背起只是一瞬间的事,路明非还没有反应过来视野就变高了,看到的风景和往常很不一样。他有点想下来,但被楚子航稳稳托住。


楚子航穿的不厚,只是薄T恤套上罩衫和运动裤,西装寄放在办公室里到公司再换。路明非趴在他的背上,很厚…很温暖,运动造成过快的心率很快平复下来。


楚子航匀速慢跑,在初秋的清晨,天际亮起微光。


似乎另有种东西让心跳加速了,路明非迷迷糊糊的想着。他又想起当年那条狼犬,被幼时贪玩的自己揪着尾巴转圈,一口咬在他的左胳膊上,顿时血肉模糊,泪眼模糊。


后来那只狗怎么了?因为咬人被执行了安乐死,死时目光澄澈的望着他,似乎在说抱歉。


他忽然很想哭,想抱紧那只狼犬,更想抱紧自己身下的人。



远处飘来烧麦的味道。



——End——





——土下座。这篇是昨天忽然特别想吃烧麦然后一时兴起写出的,所以没有细致的构思,以至于在一些细节方面处理的不是很满意。本来是想改的,结果我爸刚刚突然吼我一句“你作业还剩多少”,我…胆颤心惊。
也实在是笔力不够改不出我想要的感觉,大概再把这篇加长个八千字我就能写出来了…吧。活在梦里.jpg。
虽然搬着指头算算我已经有三年没吃上烧麦了…


且共从容等我写完第四章就发第三章,真诚的。


最后祝大家都能写完假期作业。

hypnotic

阿相:

我没有肝啦!!哈哈哈哈哈


ooc预警


写到后面开始不顾一切的粗暴的推进度:)


之前那篇没删,设为仅自己可见了




 


 


 


 


-


 


24岁。


 


楚子航的手指蹭过纸上的这个数字,有些发愣。


 


太过年轻,他抿了唇,尤其是对于这个职务。


 


办公桌上的台灯发着惨白的光,光线被桌子边缘截断,暧昧地落在地上。除去窗外透进来的光线,这是这里唯一的光源。


 


档案里的资料很是详尽,粗略的扫了一遍后,楚子航就明白了状况。人选自幼寄住在婶婶家中,婶婶被骗后,欠了一屁股债,债主上门催了几次,动用了不上台面的手段。这人偶然间被同事发现,不过几个回合的交谈,就草率的答应了这份送命的工作。


 


太年轻了。


 


楚子航又重复了一遍,看向那个红底的证件照。


 


照片应该是多年前照的,那人的脸稚气未脱,眉梢处都带着稚嫩,只是下垂的眼角让他似乎是刚醒来一样无精打采。


 


有些熟悉。


 


路明非。他默念这个名字。也有些熟悉。


 


然后楚子航收好档案,关上台灯。


 


黑暗就沉甸甸地盖了下来。










他们的第一次碰面是在一家小酒馆里,楚子航穿着西装,和这个肮脏混乱的地方格格不入。


 


这家酒馆算是安全屋式的存在,空间很大,只有懂的人才知道从外面那个黑暗的入口向下,会是一家营业的酒馆。常有人在这进行黑白夹缝间的交易。


 


离约定的时间过了近半小时后,路明非出现在他面前,露出一个不明所以,似乎是在讨好他的笑容,挠着头,拉开椅子,在金属摩擦地板的刺耳声中坐下。


 


“路上遇到点事,我还以为你走了。”路明非笑了笑,笑声干枯,“没想到你会等。”


 


楚子航来来回回把路明非的脸看了个仔细,确认是档案上的人后道:“这段时间都比较忙,我还有一个小案子要解决,只有今天有空。”


 


语气干巴巴的,比起解释更容易被理解成表示自己的不满。于是路明非有些紧张,一紧张他就挠起了那颗头发蓬成一团的脑袋。


 


“警察这么忙的啊……哈”


 


“还行。”依旧平板般的语气。楚子航垂下眼,打开自己的公文包,拿出了几张被夹在一起的纸。“你需要潜入一个毒贩集团,帮我们搜集情报,成员名字样貌,交货日期,逃脱路线……什么都行。这里是我们已有的关于这个集团的资料。你看一下。”


 


路明非的手掌贴着桌面伸过去,拿了资料,并没有直接开始看。


 


“我这样就成了线人?”


 


楚子航摇头,“你看完资料如果依旧愿意的话,那我会办理相关程序让你进入我的部门。如果……”


 


这时路明非看起了资料,随便翻了翻,插进楚子航的语句开口:“我当。我愿意当线人。”


 


楚子航皱眉,只当是年轻人的莽撞冒失,“线人不是那么好当的,我劝你再考虑一下。”


 


“我只能当线人了,要不是没办法,我也不愿意。”路明非冲着楚子航笑,楚子航从那摊苦涩中却看出了温润,他不说话了。


 


墙上的指针敲在十二点整的位置,楚子航打算离开,他向路明非打了招呼,将要起身时问了个问题:“我觉得你很熟悉,我们见过?”


 


路明非听完又笑了,这一次是真正的喜悦,“我们是高中校友啊,仕兰中学,我比你低一级。”


 


“嗯,我记得我们见过,但忘了在哪里。”楚子航站起来,看见路明非穿着的人字拖,鞋底被踩的扁平,而穿着这鞋的那双脚,遍布伤疤,指头蜷缩着勾着鞋底。楚子航想了一会儿,坐回椅子上第二次打开自己的包,他在里面摸开自己的钱包,抽了几张钞票出来,递给路明非。


 


“这是因为你成为线人,算是……”他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词语。


 


“定金?”路明非轻巧地帮他解围。


 


楚子航便默认了。


 


“那谢谢啦。”路明非拿了钱,随便的塞进了自己短裤的口袋里。


 


这下没有了留下的理由,楚子航真的离开了。


 


他在门口回头,目光从人们的衣物间穿过,看见路明非依旧坐在那里,盯着空无一物的桌面发呆。










后来路明非回了自己那个破败的屋子,地下室里有挥散不去的潮湿发霉味,路明非呼吸着浑浊的空气打开灯,角落里摆着的桶里比他离开时多了四分之一桶水,那些水来自天花板的一处裂缝,带着墙灰一滴滴的落进桶里,发出声响。


 


灯泡闪了一下,路明非锁好门,拿了椅子垫在脚下,伸手把灯泡沿着螺纹扭了半圈。


 


接着他直接屈腿,蹲在椅子上,然后抽出双腿顺势坐了下来。


 


他没想到自己遇到的会是楚子航。路明非记得楚子航有一个厉害的老爹,高中时大家都以为他会子承父业,谁能想到楚子航成为了一个警探?


 


路明非想着楚子航说记得自己的时的样子,胡乱地蹬了两下自己的腿,仍觉得不够尽兴,跳下椅子瞎蹦哒了一会儿。


 


你好呀,楚子航。










“这些是你的文件,可以用来证明你是警方的线人,以后我会主动联系你,安排足够隐蔽的地方见面……”路明非依旧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这让楚子航有些犹豫,“如果遇到危险情况,你可以用这个,里面加了定位,我可以找到你。记得不要被发现。”他拿出一个小灵通,放在路明非面前,“如果身份暴露,第一时间逃出来,我们需要你的证词。”他想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我会保护你。”


 


听到最后几个字时路明非似乎有些不适,他的手指蜷缩起来,有些别扭的摆在桌上。路明非垂下眼,“嗯”


 


楚子航就突然想到了那份档案,然后他又想到了另一个线人,那算是路明非的前辈。


 


但那人已经入土,骨灰沉淀在盒子底部,厚厚的一层。没有人会在清明节时去清理已经长到小腿的草。


 


楚子航去过一次,想到自己也是这人死因的一部分,他就再没去过那里,任凭杂草拔节。


 


他想,路明非说不定也会落得这么个下场,紧接着,出乎意料的,他下了一个他难以实现的承诺。


 


场面僵持着,声音沙哑的歌手唱着歌,简单的歌词,简单的曲调,楚子航没听过,他听不清那歌词。


 


很突然的,路明非肩膀一沉,吐出一口气,抬头与楚子航对视。


 


“谢谢。”


 


楚子航难得的感到错愕,他只是笨拙的点头,接受了这份不知从何而起的谢意。“没什么。”又加了一句苍白的回应。


 


路明非举起酒杯,左右摇了一下,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我……”他气息短促,缓慢地说:“我可以……叫你师兄……吗?”话音刚落,脸上的表情就换成了惊讶,“啊不……那个,如果……我不是……”


 


“可以,我没关系。”


 


路明非半截话被堵回了喉咙,支支吾吾了半天,“嗯嗯”了半天,便没了声。


 


楚子航又待了一会儿,先起了身,“那你就按安排准备一下,我们会配合你把你安插进去的。”


 


“好……”路明非还说了什么,声音太小楚子航没有听见,楚子航就站着等路明非重复。


 


“……师兄。”










他们约好三天后碰头,借助名叫老六的中间人把路明非带进去。


 


订的是凌晨的时间,这次路明非没有迟到,楚子航到了约定的地点,还未绕过柱子就见到了那双人字拖。


 


路明非依旧穿着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穿的那套衣服,不同的是——虽然依旧凌乱——他整理了自己的头发。


 


交接过程极短,只是来回几个眼神,路明非就上了中间人的车,楚子航离开场地,挑了不算偏僻的路线走。


 


接下来的事,大多靠路明非自己。楚子航微微皱眉,他刚进入这一行不久,之前没带过线人,也不知道这线人该是个什么反应。但总觉得路明非过于淡定,像是根本不害怕可能发生的一切,又或者心思单纯,不做坏打算。


 


这或许算是好事,至少不容易被那边发现。










路明非支着胳膊,看楚子航离开的背影,嘴巴瘪着,不发一语。


 


老六坐在他身边,也没出声。寻思着这人年岁不大,来当这行太过年轻,便有意提醒,张了嘴,正准备说话,还未出声,路明非就打断了他。


 


“您别张嘴,有人盯。”说这话时,路明非的手掌在嘴边撑开,然后顺势伸起,作势打了个哈欠。他又说话,这次没有遮掩:“没事,我懂。”


 


老六就不说话了,稍微转了眼珠,看向车外。他在这位置上摸爬滚打快十年,来盯梢的也不是好手,马上便被他发现。


 


那头的人大多会唇语,被发现他的真实职业怕是会失去性命。他看了眼路明非,路明非依旧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难道是以前干过?


 


但楚子航分明让自己多加看护。


 


楚子航不是会耍这种手段来害我的人。想到这,他忍不住又看向路明非,难不成以前在那头呆过?或者在类似的地方做过事?


 


到了目的地,老六去拉门把手准备下车,路明非突然伸手,抢在他前面抓住门把,“可以的话,能不跟师……楚子航说这件事吗?我怕他瞎操心,担心我淌得太深。”


 


路明非的笑容分明带着胆怯,却让老六觉得心惊。老六只得点头同意。“那还需要我介绍吗?”


 


这时路明非已经松了门把,坐回原位。“……我就不用了,里面有人还认得我。您进去反而不自然。”然后把行李甩到肩上,下了车。










楚子航刚回到家,就收到了路明非发过来的短信,那是一组数字。楚子航坐在沙发上打开那本简略版的新华字典,按着数字去找页数。短信翻译过来其实就是路明非已经加入那个组织的消息。


 


这是路明非在那边时,他们交谈的方式,路明非想出的方法,楚子航掏钱买的字典。虽然麻烦,但保密性有保障。


 


他正准备关上书时,又收到了一条短信,来自同一个号码,依旧是数字。楚子航继续翻书,找到了唯一能成词的两个字:“晚安”


 


楚子航没能理解路明非这么做的理由,只当是路明非的不安在作祟。他想了一会儿,选择这条短信,转发给路明非。


 


手机就此熄声,楚子航洗漱完后回复了自家妈妈的邮件,按习惯他会翻看卷宗看到深夜。打开资料的时候手机就放在一边,楚子航的眼神在手机和资料上游离了几趟,最后他把资料封好,给手机接上电源,回了房间睡觉。










再一次见到路明非的时候天气刚刚转凉,气温下降了一点儿。路明非从头到脚都换了新,卫衣长裤运动鞋,头发也服帖了不少,看上去像个仍在上学的大学生。


 


楚子航多看了几眼路明非,路明非就回道:“我跟着出了一次货,量很小,而且是我的第一份任务,需要成功,就没跟你说。”


 


“为什么?”


 


“我怕……”路明非有些疑惑的回看楚子航,接着明白了楚子航不是询问他已经给出了答案的部分。


 


“有情报就尽量说,我会判断要不要出手。”


 


路明非有些蔫,垂着头盯自己的鞋面。


 


“不过你也要给出你那里的情况,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可以判断的。你在那里面,有些时候比我更清楚。”楚子航不想打击路明非,就补了这么一句。


 


路明非就点点头。


 


“有什么打探出来的吗?”


 


“不多。我刚刚进去,很多事都不能接触。”他喝了口柠檬水,继续说:“这个……组织,里面都这样叫,非常庞大,我只是进去了一个分部,在里面跑腿打下手,带我的人叫根哥,听他说这组织有五个分部,上面有一个总部,总部负责和别的组织交易,分部负责送货,干些比较容易被抓包的事。我还不能和上层接触,他们不信任我这个新人,有大活动也不会叫上我。”路明非顿了顿,“不过我打听到月底有个大买卖,货一般送到大型的夜总会。”


 


路明非交代完,楚子航拿着笔,在本子上涂写,提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一些细节。路明非慢慢的回忆,能说上的都说了出来,更多的,是他未曾接触的领域。


 


楚子航把本子放回自己的公文包,手摆在桌面问路明非这段时间在里面的感受。


 


路明非觉得没什么太惊讶的。“我见过别人吸毒,大概知道他们的样子。血腥暴力的程度也比不过电视剧,所以觉得还好。”


 


“那就好。”楚子航又问:“那你有没有被要求……?”


 


路明非瞬间就明白了楚子航的意思:“没,这东西我没兴趣,我也没钱尝试。师兄你放心,那边做的都是送命的营生。我不会选择他们。”


 


楚子航不知该怎么回应,依旧是一句“那就好”了事。说完他看了看四周,然后拿出了一个信封。“上面批的线人费,本来应该最后一起给清。我觉得先付一点也没关系,你那边的事也容易周旋。”


 


路明非接过信封,分量很足,他估摸着快上万。


 


本是公事公办,路明非却生出了几分不好意思的情绪,他拿着信封,许久才说了一句:“谢谢师兄。”


 


“没什么,工作而已。”


 


“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




离开小酒馆,路明非把信封塞进卫衣口袋里,走了一个小时,进了一栋出租屋。租金1000一个月,50平方,公共厨卫。


 


上楼的时候路明非先探出头往楼上看了看,然后贴着墙壁猫着腰走上去。他在四楼停下,顺着走廊走进最里面的一间屋子。


 


路明非在门口站定,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五张票子。隔音效果差,屋里的争吵声听的真切。无非是那些他早已听过的说词。气愤恐惧又慌乱,没完没了的指责。路明非想了想,又塞回去三张。然后把信封放在门口,用力敲了几次门后跑回楼梯间。他站在阴影里,见信封被取走才离开。


 


才下楼,就有人已经在一旁等着他。


 


路明非愣了一下才开口:“你们都查到这儿了。”他笑着摇头,“我这么不值得信任?”


 


“没,这是我个人好奇而已。”那人和路明非并肩走,“我想不到你的动机啊。虽然你穷这点是事实,但没必要做这么危险的活。”


 


路明非耸肩,“明明你的动机更复杂。”


 


那人把手搭在路明非肩上,一副兄弟有话好说的样子,低了头,语气严肃了不少:“那个楚子航,不动手吗?”


 


“……”路明非有些纠结,他想着楚子航原封不动转发给自己的那条信息,略微偏了头,“他是个新手,目前没有威胁,动手容易暴露。”说到这,路明非看向那人,“组织不止我看到的那些,芬格尔,你还知道什么吗?上面最近……”


 


芬格尔一脸悲痛的插话:“师弟啊,当年你刚入行的时候多好,生嫩的跟小白兔一样,怎么这才几个月就变成这样了?一点都不可爱。”


 


“滚吧您,谁是小白兔了,你还大白兔奶糖。天天找我这个下级人员混,能不能有点脸啊?”


 


“还下级人员了啊,戏份挺足的,佩服佩服。”芬格尔伸出双手作揖,要多夸张有多夸张,“你知道上面对你有看法,那就不要瞎打听。我可不想和你死一窝。”


 


分开时芬格尔拍了一把路明非的头,“不要和楚子航接触太多,你以前就认识他,有了别的心思对你不好。”


 


路明非想,我还能有什么心思,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还能有什么交集。哦,可能有你死我活的心思。


 


他目送芬格尔离开,站在岔路口,路灯就在头顶上亮,影子缩在脚下。路明非又吹了一会儿风,转身时突然想到如果楚子航正好碰见他,那自己要么是死,要么是把楚子航弄死。然后他站定,面前空无一人,风卷起落叶,呼的一声没了影儿。


 


也是哦,哪能这么巧。










楚子航从老六那听说路明非在里面混的不错,两个月不到就从分部混进了总部。楚子航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手里的消息为什么突然多了起来。


 


他们的短信内容和两个月前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数字指代那本新华字典的页数,有时候会出现歧义,但结合一下最近的情况,楚子航也能明白路明非的意思。那条莫名出现的晚安,在那之后也时有重现。楚子航也按着第一次的应对方法给路明非转发过去。


 


只是他们就又见了一次,楚子航想过要不要约路明非当面沟通,毕竟处对象的两人一个月不见内心难免产生猜疑。更何况路明非是去做卧底这种危险的工作。但路明非才进了总部,是需要夺得信任的时候,约出来风险又大。


 


于是很难得的,楚子航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手头的事情。


 


因为路明非时不时传来的消息,接下来这段时间楚子航出警的频率大幅提升,刚进入这行不久,体验过的通宵和在办公室睡觉堪比一些前辈。


 


面谈的想法被抛在脑后,直到路明非向他讨时间见面,楚子航才想起来。


 


路明非依旧没有迟到,楚子航也是,只是这段时间工作太辛苦,他努力克制着才不会打出哈欠来。


 


路明非带着一个资料袋过来,坐下时发现楚子航非常困倦,就向服务员要了咖啡,等楚子航喝了一口才拿过去。


 


“这是我整理的一些管事的人的资料,不多。你可以试着抓一下。”


 


楚子航没看,放进自己包里,“这个我会处理,抓人不能太早,也需要时机。”


 


路明非心想果然勾不到你,又说:“半个月后有一个大单,运到极乐城,就是郊区的那个。我没被安排到,再具体的我就不清楚了。”


 


“嗯。”楚子航拿出本子写了点东西,合上后塞进衣服内兜。“你最近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大的差别。只是收货出货的次数多了,也比以前忙一点。”


 


“有什么……没事,你自己注意就行。”


 


面谈结束后路明非又拿了一个信封,大概是上次的两倍厚。路明非按着习惯去了婶婶家,出来的时候也见到了人。


 


只是这一次找他的不是芬格尔,是楚子航。


 


楚子航穿着黑色风衣,里面是一件印着小熊维尼的棕色毛衣,围巾围的很严实,遮着下巴。他冲路明非扔了句话:“聊聊?”


 


路明非四肢一凉,心头一热。不得不承认这面瘫长的确实有几分姿色,晃的眼睛都不好使了。路明非只好跟上去,心里嘀咕着现在的人怎么都喜欢跟踪我。芬格尔就算了,楚子航我居然也没发现,这基本功真扎实。


 


“那是你婶婶家?我以为你们住一起。”


 


“没,我大概前几个月搬出来了。”


 


“为什么?”


 


“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路明非穿的不算暖,冷风一吹鼻子就难受,他用捂热的手心去暖和鼻尖,“就是多一口饭,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我稍微打听了一下……上一次见面我就发现了,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就先问了情况。”楚子航有些局促,“他们对你并不好。”


 


“……师兄,生活不易,人艰不拆。”路明非感到了一丝烦躁,心想你这是对待女朋友的态度吗还跑人家家里嘘寒问暖的,哪那么多事儿。


 


“那就算了。”楚子航没再刨根问底,手插在兜里,就只是向前走。路明非跟在一旁,也不知道去哪。


 


“你是准备回家吗?”路明非打破了沉默。


 


“是。你呢?”


 


“我跟你走一段……”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定在原地不动了,“等会儿,我这个身份现在不该和你到处溜达啊。被发现了我们要一起被埋了。”


 


楚子航看路明非有些慌乱,莫名笑了起来,“这个时间这条路没人走,这种事情我会考虑。”


 


“哦。”路明非走了两步跟上去,依旧不放心的左右看了看。


 


“要喝饮料吗?”楚子航指指眼前的自动贩卖机。


 


路明非想了想,能坑一顿就是坑,为啥不喝?就说到:“喝,要可乐,不要百事。”


 


楚子航也自己买了罐可乐。两人几乎步调一致的拉开拉环。


 


喝了一大口,路明非舒服的哈了口气,“谢谢师兄。”


 


“没事。”楚子航也喝了一口,“能问一下为什么不要百事吗?”


 


“以前我都和百事,直到有一天我喝了可口,发现它真可口,就换了呗。”


 


楚子航忍着没有吐槽这毫无营养的回答。


 


“好吧,其实是百事太刺激了,每次打嗝都难受的要命。可口比较温和,也比较甜。”路明非老实回答,瞄了眼楚子航,“师兄,以前有人说过你很八卦吗?”


 


“……有”


 


路明非瞬间就乐了,笑着打了个满是汽水味的嗝。


 


“吃人嘴软,现在可以说原因了吗?”


 


听到这问题路明非心里一声“哎呦喂”,没想到你楚子航长的老实,心里城府可深。又转念一想,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舔了下有些干的嘴唇道:“师兄你不厚道啊,这么好奇的吗?”


 


“有一点。”


 


“哦。”小王八羔子,以后收拾你。路明非内心不平。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看不过。从我记事起就住婶婶家了,我也知道他们没把我当自家小孩对待。一开始知道他们欠了这么多钱的时候我甚至有点幸灾乐祸,但后来……”路明非停下来,喝了口可乐,“后来见着他们吵架,然后不断有人上门催债,有时候我从外面回去,就发现他们挂了彩,就……就挺不好受的。毕竟养了我这么久,也不容易啊对吧?”


 


“是不容易。”


 


“反正就,就想着尽量帮着点呗。听说要搬家我就搬出来了。主意是我叔出的,一开始还以为他嫌我多的这口饭,后来才想明白……他是不想连累我。我没必要为他们操心。想明白了就更加放不下了。”


 


路明非说完就不出声了,楚子航反而觉得不自然起来。安慰别人不是他的强项,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安慰路明非,于是也沉默着,慢慢地喝可乐。


 


“我家……”


 


“啊嘁!”路明非一个喷嚏把楚子航的话堵了回去。“你想说什么来着?”路明非抽了抽鼻子,眼睛有些迷瞪。


 


“我家快到了。”路明非穿了件打底的衣服,外面只套着一件毛衣。“你穿得太少。”


 


“还好吧……”


 


“这个你拿着。”楚子航把围巾解了给路明非挂上。


 


路明非伸手抵抗,“没事啊,你自己留着用。”


 


“你拿着。”


 


带着逼迫意味的要求。路明非发愣的间隙楚子航已经把围巾绕着路明非的脖子围了两圈。“早点回去。”


 


过了许久路明非才回过神来,说不上是洗发水还是沐浴露的味道从围巾上散出来。


 


……这下糟了。










怀疑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培养出来的,后来楚子航回想,觉得自己对路明非过早的卸下了防线,单纯的信任不该如此轻易的交出去。但是他也明白,自己早就注意到了问题,只是下意识的不愿接受。


 


如果不是那件事充当了导火索,或许他楚子航会倒在自己的第一个大案上。


 


从他交出围巾的那个晚上之后,他们的关系有了明显的转变,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了可以谈论各自的生活。


 


他们都吐露了很多心事,不知道为何,在面对路明非时楚子航很容易说出本不愿向别人说的话。


 


他告诉路明非,自己会成为警探,是因为自己的生父当年出事,犯人一直没找到,他有执念,放不下。他的母亲像小孩一样,神经大条,让自己操心。


 


路明非也告诉他,小时候可怂了,整天没心没肺的笑,从来不曾想过有一天会当这危险的线人。又说他觉得父母可能已经去世,但从没听过消息,也就不愿相信。


 


那段时间楚子航以为有路明非的帮助,这个组织能被顺利捣毁。


 


如果那一天他没收到消息,他会一直这样认为下去。


 


母亲受袭的消息和躺在病床上的照片被他看到时,楚子航正在办公室里,那个瞬间他仿佛被人用钝物击中了后脑,然后手机铃声响起,父亲告诉他这件事情。


 


短信是威胁。电话是内容的确认。时间卡的恰到好处。


 


成为警探会有这种风险楚子航早就明白,所以他从未跟别人谈论过自己的家庭。楚子航不敢确定这是自己的职业所造成的后果。然后下一秒,他就想到了——


 


路明非知道,路明非几乎了解他的一切。


 


楚子航拿起手机想要拨出路明非的号码,却硬生生压住了这个念头。他不知道路明非那边的状况,贸然呼叫说不定酿成大祸。


 


可他想不到别的可能性。


 


后来他去了那间酒馆,楚子航酒量并不好,此时却顽固的一杯接着一杯。


 


路明非本就疑点重重。从做线人的动机,到后来在组织内部的活动,还有透露出的消息。都充满了诡异的顺利。路明非可能是那边的卧底。楚子航脑子转的很慢,他就撑着脑袋,一个字一个字的想,然后再小声的,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


 


突然有人拍翻他手里的酒杯,然后用力的抱住了他。


 


“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楚子航,没事的,没事的。”


 


楚子航攥住那个人的衣领,用力往自己的方向拉,两人的额头就撞在了一起,痛的路明非倒吸了一口气。


 


“路明非……是不是你。你一直在骗我,对吗?”


 


“不是我,不是啊。楚子航你还能相信我吗?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我……”闻着楚子航身上的酒味,路明非莫名就鼻头一酸,“你相信我吗?”


 


“我……我不知道。你太可疑了。”楚子航挣开路明非的拥抱,握着路明非的手,不知想着什么,竟举到嘴边,轻轻地贴住了自己冰冷的唇。


 


兴许是太过疲劳,楚子航脖子一歪,就睡了过去。


 


把楚子航带回家里后,路明非拿了另一部手机打了个电话。


 


“芬格尔吗?帮我查个事。”










“小路同志你这是想干什么?”芬格尔在门口拦住了路明非,一脸警觉和暗示。


 


路明非没有停留,伸手去推门,被芬格尔抓住了手。


 


“我不干什么,换了个身份,就不知道我是谁了,可以跳过我去做事了。看我脾气好,还蹬鼻子上眼了啊?”


 


“不是啊小路同志。”芬格尔语气一变,讨好的意味强了不少,“你知道上面的情况,这节骨眼上你还做这事,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费什么话,我自己的事我自个儿清楚,人都给我提过来了,还不能教训了?芬格尔你这是玩我吗?”


 


芬格尔只能撒手,看着路明非带着杀意进去,手上带着血出来。


 


“放心,死不了。”


 


“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我没心思继续了,我去收尾,然后回来。”


 


路明非洗完手,脚下生风的走了,芬格尔眯着眼看他,只觉得不妙。


 


 


 


 


再与楚子航见面是一个星期之后的事,他们相对而坐,话题不知从哪里开启。


 


“你还信我吗?”


 


路明非一开口便是这话,楚子航觉得苦恼,又无从面对。他捏了下眉心,道:“我妈妈没有生命威胁,恢复一段时间就能醒过来。”


 


“你还信我吗?”


 


楚子航指尖一僵,突然有些难过。“我……”他抬头看路明非。这才发现路明非全身都在抖,嘴角下垂,一副用尽全力不让自己哭出来的表情。


 


楚子航抓住路明非的手,路明非想收回手,抽了两下,都没成功。


 


“我愿意相信,但你要证明给我看。”


 


路明非点头,张了张嘴却没说话。


 


“你给我一点时间……三天后还在这里,我会跟你说明白。”










楚子航回忆自己喝醉的时候做了什么,他记得自己不断的续杯,记得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路明非叫他的名字。


 


然后他轻吻着路明非的手指。


 


这不对。


 


他记得自己在睡时不断呢喃的那个名字——“路明非”。


 


这也不对。


 


楚子航躺回床上,想到路明非将要哭出来的表情。


 


一切都是错的,全部都乱了套。










约定之时到来的时候,楚子航依旧对自己没有上报路明非而感到惊讶。


 


同样令他感到惊讶的是,路明非迟到了。


 


第一次是半个小时,这次是一个小时。


 


路明非换了身衣服,标准的三件套,风衣的线条很是利落。


 


“我是……那边派过来的卧底。”说完这句话,路明非停了下来,过了很久再次开口:“因为有个国际交易,需要万无一失,警方这边的情报是必须的,我被选上了。和那个选我的警员无关,找上他是我的安排……我想你已经明白了为什么我能在里面这么顺利了,因为,这都是计划内的事。”路明非盯着自己的指尖,看起来有些颓废,“你母亲的事,不是我的安排,这是个意外。不听话的人我已经处理了。不过……确实和我有关。这个计划出现了一个最大的疏漏,出现在我自己身上……我对你……”


 


路明非从脖子上解下那条围巾,递给楚子航,“你不该给我这个,不然就不会发生那些不该发生的事。我就说到这,还有什么问题你问吧。”


 


“……你在里面呆了多久?”


 


路明非显然没有想到楚子航会问这种问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遇到你之前已经呆了半年。”


 


“为什么会去那里?”


 


“还不是因为穷呗。”路明非有些苦涩地笑了起来。


 


“你婶婶的事,还有你和我说的那些……”


 


“都是真的。我说了,你不该给我这条围巾。我很容易被误导的。还有别的吗?”


 


“基本上没了。”


 


路明非抬眼看楚子航,“那……师兄,你可以松开枪吗?”


 


楚子航没做回应。


 


“你相信我吗?”


 


“……”还有最大的一个疑点。楚子航回看路明非,眼神平静,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一切。


 


“我相信你。”路明非自顾自地接话,“你不相信我的话我很尴尬啊。”


 


楚子航缓慢地收了枪。


 


路明非就笑,“那我们走吧。”


 


他们同时起身,路明非突然向楚子航扑来,刀尖闪着冷光刺进楚子航的腹部。于此同时,他捂住了楚子航的嘴。


 


血很快就从腹部蔓延开来。


 


路明非冷眼看楚子航倒下,拉开包厢的门离开。








从包厢里听外面的声音着实有些困难,楚子航回想着路明非的眼神,突然有些想笑。


 


“我叫了救护车。”


 


路明非最后留下的话。


 


果然没骗我。








路明非给他留了纸条,在捅他那一刀的时候塞进衣服里的。只是楚子航看到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星期后的事了。


 


路明非捅他是真切的捅,为了不被察觉救护车是提前安排的,所以故意来的晚了许多。按纸条上的说明,是路明非安排了人在外面看着,有血从缝隙里流出就马上呼叫。当然,为了避免楚子航失血过多,捅人的时候路明非顺手掐爆了一袋猪血。


 


除了一些说明,纸条最主要的是写明了这次国际贩毒行动的交易地址,出货的路线和交接方式都写得非常详尽。以及,路明非金盆洗手的打算。


 


“我出来了后,看在师兄弟和同事一场的情谊上,别追着我呗,我觉得我将功补过啊,功劳大大的。”


 


楚子航马上安排了人,有了如此详细的情报,收网行动非常漂亮。等到出院的那天正好被授了锦旗。为民除害四个字亮眼的可怕。


 


就等路明非了。


 


楚子航坐在那间他们常碰面的酒馆里等待路明非推门而入,一脸轻松的喘气。


 


约定的时间到了,路明非没有出现。


 


又迟到?


 


这么想着,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显示的号码他不熟,仔细辨认后才意识到是他给路明非的那台小灵通的号码。他按下接听跑了出去。GPS接上车载定位系统,楚子航踩下油门飞驰。


 


“路明非你逃不开的。进入了就没办法回头,你明明清楚得很。”


 


“那秘党不是还说自己的重大任务永不被抓包吗?”路明非语气不屑,“芬格尔你别拦我,我已经做好脱出的准备了。这水我淌的没你深,还勉强能靠自己爬出来。”


 


“我去说一声,你这辈子都会被秘党追杀。就算我不说,他们发现了你也难逃一劫。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本来不打算的。”路明非看了眼口袋,那里面装着那台小灵通,“但我想明白了,我这么点岁数,日子还长,还有很多指望。”


 


芬格尔把枪口对准路明非。


 


“你知道的太多,不能离开。”


 


“废柴师兄你别闹啦,谁不知你那枪里打出来是面旗子。”


 


“你怎么知道我没换枪?”


 


路明非汗颜,“哦,也对哦。”


 


“你为了什么,楚子航吗?但是楚子航已经……”


 


“路明非,我到了。”口袋里突然传出了声音。


 


路明非冲芬格尔笑,“嘿嘿,傻了吧。”又说:“我在二楼,你别上来,我想办法下去。”


 


“你那没问题吗?”楚子航的声音经过话筒的扭曲又被裤子捂了一层,变得异常滑稽可笑。


 


“应该没问题。”


 


芬格尔打断了两人的对话,“路明非,你知道留下的好处。你婶婶一家,你不管了吗?上面的怀疑我可以帮你打消。”


 


“要是以前的我听到这话可能就跟你跑了。”路明非挠头,“婶婶家我安排好了,留下的好处我不要了。芬格尔你放弃吧,我不会听的。”


 


“楚子航不信任你。”


 


路明非愣住了。


 


“你没想过他会送你进牢里吗?他只是让你证明你值得信任,最后也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应。你是不是太天真了。楚子航真的会放过你?


 


“你知道他的性格,他公事公办,你凭什么让他网开一面?他是爱上你了吗?就算他真的对你动了心思,就真的会装作你的过去不存在?路明非,你在秘党里做的事足够让你判死刑了。你想死就去,我不会再拦着你。”


 


路明非沉默了,他突然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也清楚的知道芬格尔是对的。他被喜悦和对楚子航那份该死的喜欢占满了头脑,根本没有考虑到楚子航的背叛。不,这不是背叛,只是楚子航该做的事罢了。


 


楚子航的声音突然从口袋里传了出来:“路明非,我离职了。”


 


芬格尔手腕一颤,枪差点掉在地上。路明非的状况也好不到哪去,踉跄了一下差点扑街。


 


“所以不用担心,我举报也没人信的。”


 


路明非抹了把眼睛,“你没骗我吧。芬格尔这家伙绝对外门口安排了人,我怎么下去?”


 


“没。”那句路明非问过许多的话问回到他身上:“你相信我吗?”


 


“信,怎么能不信。”路明非看着放下枪的芬格尔,厚着脸皮伸出右手,按欧巴们的姿势比了个心。


 


芬格尔作呕,扶正了腰不耐烦地向路明非摆手。


 


“那你跳下来吧,我接着你。”


 


路明非再一次呆住。


 


“你在二楼,我下面是很密的草皮,我能护住你。”


 


路明非想了想,用力拍了自己的脑门。不就是跳个二楼,当年你三楼还不是跳的勇猛。“那……那你一定要接着我啊。”上一次我折了胳膊,滋味可不好受。他走向窗户,向下看。


 


楚子航就站在正下方,伸着只胳膊,见路明非走到窗边,便把手机塞进兜里,两只胳膊都伸在前方,仰着脖子看路明非。


 


这场景带着点微妙的诙谐感,路明非没忍住笑了一声。他又端正了一下态度,爬上窗框。


 


“我跳了啊,一定要抓住我。”


 


然后一跃而下,扑了满怀。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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